沈度跪直身子,&ldo;阉人误国,御史当身先士卒,沈度不才,也愿以死请命。&rdo;
周谨招手,&ldo;来人,国子监学生行为乖张,扰乱宫中秩序,悉数遣返。监察御史十五人,自恃言官身份,惊扰陛下,为大不敬,暂押北衙。&rdo;
沈度冷然道:&ldo;你敢?&rdo;
禁军立刻将学生悉数拖了下去,宫墙之下哀嚎一片,唯十五御史端然跪着,禁军犹疑,左首那位御史道:&ldo;言官死谏乃职责所在,大人今日若要劝退,除非取我等性命!&rdo;
周谨怒极,拔刀而起,却被喝住:&ldo;中郎将大人。&rdo;
周谨顿住,望向出声之人,见是御前禁军,立即行了礼,又听那人喝:&ldo;言官论政不获罪,跪你便让他们跪,宫门早下了钥,横竖扰不着陛下,由他们去便罢了,何苦自讨苦吃?&rdo;
周谨犹疑,睨那小黄门一眼,见他瞧见是御前的人也不敢造次,又见御前禁军亲提了宋嘉平和宋宜入宫,半晌,拱手称是。
路上发寒,宋宜默默看了一眼那挺拔的背影,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木然从他身侧走过,入了宫。
抵宣室殿,他们二人候在廊下,禁军禀了潘成,潘成进去通传,燕帝正执一枚白子,瞧了棋局盏茶功夫,才道:&ldo;让定阳王进来吧。&rdo;
潘成一愣,没明白他话外的意思,问:&ldo;文嘉县主呢?&rdo;
燕帝终于落下那一子,棋子&ldo;哒&rdo;地叩响在棋盘上,燕帝目光依旧落在那枚棋子上,道:&ldo;跪着吧。&rdo;
&ldo;是。&rdo;潘成应下。
燕帝执了黑子,还没落下,便见宋嘉平进了殿,在下首恭谨地行了叩拜大礼,&ldo;臣拜见陛下。&rdo;
燕帝头也未抬,只道:&ldo;你倒是如何也不肯称一声罪臣。&rdo;
宋嘉平声音平缓而低沉,无半分惧意,&ldo;臣无罪。&rdo;
燕帝抬头看了他一眼,&ldo;起吧,定阳王啊,你可比朕想的还要沉得住气多了,可你就不怕朕今夜仍不召见你么?&rdo;
宋嘉平低首,&ldo;臣膝下不过就这三个儿女,陛下该罚的已罚了,气也该消完了,没有再拖着不召见臣的道理。&rdo;
他起身,燕帝又看他一眼,侍立在一旁的潘成会意,召人卸了宋嘉平的重枷。燕帝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到棋盘上,&ldo;来,陪朕下完这残局。&rdo;
&ldo;是。&rdo;宋嘉平谢过恩,在燕帝对面坐了。
燕帝将指尖那枚黑子递给他,&ldo;知道为什么让文嘉跪着么?&rdo;
棋子圆润,其上带着君王的温度,温热却又隐藏着寒凉,宋嘉平双手接过,道:&ldo;许林之死。臣教女无方,还请陛下责罚。&rdo;
他虽这般说,却无半分悔意,目光甚至还落在棋局上。燕帝注视着他,想来时间仓促,因着面圣之故,北衙随意为他换了件衣服,但伤口仍隐隐有血渍染上衣衫,燕帝忽地开口:&ldo;这局是方才和太子下剩的。说来好笑,许林这一死,北衙向上禀报说宋家家仆为向晋王递消息仓促出逃,途中遇晋王叛军混乱之中反被杀。北衙与你有过节,往你身上泼脏水再正常不过,可御史台为何也不如实上报?&rdo;
&ldo;臣不知,陛下明鉴。&rdo;宋嘉平话音落下,那子已稳稳落在局中。
&ldo;朕想来想去,御史台这么做,只可能是看出了许林身份的端倪,想把文嘉摘出来。&rdo;燕帝再执一子,微微眯了眼睛,&ldo;沈度这人,见识远甚旁人,他能看出来,朕不觉奇怪。可朕想不通,他为何这么做,毕竟,他这人还不至于蠢到在万事未定的情况下,往大将身上泼脏水。&rdo;
&ldo;重要人证半路出事,兴许是御史怕担失职之责而与北衙串通也未可知。&rdo;宋嘉平连头也未抬,继续琢磨着在何处落子,&ldo;北衙捕狱司虽因御史台风头日盛而失了圣心,但整个北衙却无与御史台敌对的必要,御史大人卖个面子顺水推舟也再正常不过。&rdo;
&ldo;卖个面子?&rdo;燕帝忽地笑了,&ldo;此次去的人可是沈度,这位御史大人朕可记得清楚得很,他连朕的面子都敢拂!否则这次他来请命,朕也不会同意。当日朕要赏他他婉拒,如今胆子更是大了,竟敢撺掇整个察院同国子监在外头兴风作乱,还敢参太子一本。好个御史,胆子倒是不小!&rdo;
燕帝怒极,吩咐潘成:&ldo;把那帮御史轰回去,召沈度过来。&rdo;
&ldo;陛下喜能臣,不会怪罪。&rdo;宋嘉平耐心地等着他落子,&ldo;人都说陛下近年不大理政事了,臣今日才知,万事皆在陛下掌握之中。陛下勤政,万民之福。&rdo;
燕帝冷笑了声,迅疾地在棋盘中心落下一子,&ldo;不过是养了两条狗看门,主人家便不爱出门见客罢了。虽然狗这两年不听话了些,但总有些傻的以为是换主人了。&rdo;
宋嘉平不答,燕帝继续道:&ldo;没他今日这一闹,朕还得留出点时间打发打发太子和孟添益那老东西,未必有和你单独下这一盘棋的闲工夫。也罢,有他和旁的几个御史在,这一年来太子也收敛不少,朕也放心些,由着他去。&rdo;
&ldo;不过,文嘉也忒心狠手辣了些。&rdo;燕帝微微抬眼觑一眼宋嘉平,&ldo;许林到死怕是也没想到,你早识破了他的身份;更想不到,取他性命的,居然是日日在他跟前的那个娇滴滴的宋家女。&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