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当真有了几分九华殿上弹劾乱党的气势来。
&ldo;沈度。&rdo;刘昶在他面前蹲下,手中剪刀抵向他心口,&ldo;孤不明白,父皇高寿,这天下早晚都是孤的。眼下除了内阁那帮糟老头,便是朝官一派也已动摇,为何独独你如此有眼无珠?&rdo;
&ldo;微臣不才,独独有几分识人的眼力。&rdo;沈度并不避他手中利刃,反而迎上他阴骘的眼神,笑了笑,&ldo;殿下非良君之选。&rdo;
&ldo;你可真敢说。&rdo;刘昶将剪刀推进。
剪刀刺破朝服,利刃刺进心口,鲜血浸出,染在青衫上,除了颜色深上几分,也并无不同。
沈度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弓了弓,但他随即又跪正了,咬了咬唇,继续道:&ldo;二十三年七月,吏部尚书嫡子迎娶国母亲侄女,八月,宁国公幼子入朝,殿下在城西添置了三十间商铺。&rdo;
刘昶的剪刀再推进一寸,沈度深呼了口气,仍未停下半分,接道:&ldo;十一月,卫国公六子入朝,殿下再添产业十处;十二月,恩平侯世子补户部缺,殿下于陪都新置一整条街的商铺;二十四年秋试,殿下与主考官……&rdo;
刘昶眉头锁紧,将剪刀一拔,&ldo;搜罗的证据在何处?&rdo;
沈度忍痛,&ldo;自有微臣同僚保管。&rdo;
刘昶扔了剪刀,起身理了理袍子,拿帕子净了手,&ldo;说吧,你要什么?&rdo;
沈度行大礼,跪伏下去,&ldo;微臣所求,不过是请殿下高抬贵手,放宋家一马。&rdo;
刘昶嗤笑了声,将那帕子随手扔至沈度脚下,&ldo;闹出这么大阵仗,孤还以为你要唱一出易储的戏码。端王溃败已是必然,这么多年下来,父皇待皇叔如何,满朝文武皆有眼睛,御史大人认为父皇放过宋家的可能有多大?&rdo;
沈度低声应:&ldo;但求殿下不再落井下石,其余的,宋家生死有命,全凭皇恩。&rdo;
&ldo;沈度,你拿了孤这么大的把柄,不为自己求上一求,倒为了宋家尽心尽力。&rdo;刘昶推开窗,冷风在瞬间灌入,将整间屋子都染上了寒气,他问,&ldo;你同宋家什么干系?可别告诉孤,定阳王忠心不二,是为良臣,你乃言官,自得为其说上几句话以求不昧……&rdo;
沈度忽地阻了他,冷声道,&ldo;国难在前,武且死战,文官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微臣人微言轻,但也不能坐视殿下为一己私欲将帝京推入危难。&rdo;他顿了顿,&ldo;常州之后,便是帝京,若无良将,殿下当真能安眠吗?&rdo;
沈度身下有零星的血珠子滴落,刘昶盯了许久,似在辨他话中真假,半晌,短促地笑了声,&ldo;御史大人好个大义凛然。&rdo;
沈度叩首,道:&ldo;职责所在。&rdo;
刘昶冷笑了声,冲他摊手:&ldo;东西给孤。&rdo;
沈度恭谨再叩首,&ldo;此事毕后,微臣自会亲带厚礼向殿下请罪。&rdo;
&ldo;沈度你!&rdo;刘昶不料他一个小小御史竟然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作对,几乎是气急败坏,&ldo;那你告诉孤,旁的就算了,你日日在帝京,若要盯着孤,寻些蛛丝马迹也并不难,但恩平侯府的事,你从哪里得来的证据?&rdo;
&ldo;微臣自有办法,殿下不必忧心。&rdo;
刘昶被哽住,半晌才挤出一个字:&ldo;滚。&rdo;
沈度告了退,恭谨退到书房外,这才转过身子朝外走去。
东宫夜雪,映着金碧辉煌的璀璨宫灯,实在像是一幅大师手笔。
他将周遭万物皆收入眼底,尔后目不斜视地穿回廊,出大门,下玉阶。
走出去半里路,沈度终于稳不住身形,踉跄了下。他伸手捂了捂心口,沾上一手温热。他抬掌看了眼,并未迟疑,旋即踏入了萧瑟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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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成候在宣室殿廊下,时不时地听小黄门来通传一声宫外的情况,外边动静闹得越来越大,眼看着事情终究是瞒不住,他却不敢主动去扰里间那位。
他时不时地往宫外望一眼,又在廊下走来走去,半晌,他听见内殿传来唤他的声音:&ldo;潘成。&rdo;
他赶紧迎了进去,龙床上的人眼圈青黑,已是多日未睡好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燕帝刘维,而今也已垂垂老矣,潘成低了头,问:&ldo;陛下还是睡不安稳?可要传贵妃娘娘过来?&rdo;
燕帝不答反问:&ldo;北衙那边有消息了么?&rdo;
潘成恭谨回禀道:&ldo;回陛下,无人认罪。&rdo;
&ldo;你倒惜字如金得很。&rdo;燕帝起了身,&ldo;伺候更衣吧。&rdo;
潘成下意识地劝:&ldo;陛下才刚躺下……&rdo;
燕帝低低叹了口气:&ldo;端王再败,今夜可是个不眠夜,帝京之内,宫墙之内,睡不安稳的人可不止朕一个。&rdo;
潘成连忙上前伺候他更衣,又听他问:&ldo;外头还有别的动静么?&rdo;
潘成知他问的是司礼监,但却不敢将孟添益命北衙出动之事拿出来回,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会子,终是不敢瞒他,只好将御史台同司礼监之事如实回禀了。
燕帝默了默,又听外间通传:&ldo;陛下,贵妃娘娘求见。&rdo;
燕帝冷笑了声,&ldo;潘成,你瞧,这宫城里多少年没有过这样人心惶惶的夜了,今夜真是精彩。&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