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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第1页）

这样的话，当然并不一定非得到茶馆去说不可。

事实上，北京茶馆的渐次消亡，与北京说话的地儿越来越多不无关系。你想，现如今，北京有多少学会、协会，沙龙？有多少报告、讲座、研讨会？这些社团大多被北京人戏称为&ldo;侃协&rdo;，自然都是&ldo;侃大山&rdo;的好去处。运气好一点，没准还能到中央电视台&ldo;实话实说&rdo;或其他什么节目的演播室里，去当一名嘉宾或能插上一嘴的观众，那可比上茶馆过瘾多了，也比在茶馆里更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况且，这些地方、场合，一般也都备有茶水，或能自带茶水，而北京人对于茶水的质量和沏茶的方式又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不一定要&ldo;三件头&rdo;或&ldo;鲜开水&rdo;，自然也就并不一定非上茶馆不可。再说了，茶馆里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哪能保证一定会碰上&ldo;可侃&rdo;之人

更何况，能侃善侃喜欢侃的北京人，是有本事把所有的地方都变成或视为茶馆的。比如&ldo;的士&rdo;司机的茶馆，就是他的小车。茶嘛，他自己随身带着；座儿，当然更不成问题；而上上下下往来不绝的乘客，便是他的听众和茶客，只是不供应茶水而已。&ldo;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rdo;，他这个小茶馆里，永远都不愁没有&ldo;山&rdo;可&ldo;砍&rdo;，哪里还用得着再上茶馆？

成都人可就没有那么便当。他们的&ldo;侃协&rdo;，永远都设在茶馆里，也只能设在茶馆里。为什么因为成都人不是&ldo;政治家&rdo;，而是&ldo;小市民&rdo;，并不像北京人那样，自以为&ldo;一身系天下安危&rdo;，可以&ldo;一言兴邦&rdo;。他们要说爱说的，是&ldo;闲话&rdo;而不是&ldo;大话&rdo;。即便世界风云、国家大事，也只是当作闲话来讲，过过&ldo;嘴巴瘾&rdo;就算闲话是上不了台面的，爱说闲话的成都人也同样有点&ldo;上不了台面&rdo;。大多数成都人，别看平时能说会道，一张嘴比刀子还快还锋利，吵起架来天下无敌手，但真要让他上台演讲，便多半会结结巴巴，颠三倒四，这个那个，不得要领。到电视台去做嘉宾就更成问题：用四川话说吧，似乎&ldo;不对&rdo;（哪有电视台说四川话的）；用普通话说吧，又难免&ldo;椒盐&rdo;（成都人从来就说不好普遍话）。别人听着别扭，自己也说不顺溜，哪有在茶馆里说得随意，说得自在，说得开心，说得过瘾？

电视台去不得，的士里也说不得。《成都人》一书的作者林文询曾比较过北京、广州、成都三地的&ldo;的士&rdo;司机，结论是十分有趣的：北京的司机喜欢和乘客说话，成都的司机喜欢和自己说话，而广州的司机则几乎不说话。

广州的司机为什么不说话我想可能有以下原因：一，广州人本来就不爱说话，没有北京人嘴那么贫，成都人嘴那么油；二，广州人说普通话比较困难，而乘客中外地人又多，交流不便，也就兴趣索然；三，广州交通拥挤，司机开车必须全神贯注，早已养成遵守交通规则，开车时不说话的职业习惯。但我以为最重要的，还在于广州是市，是商业性的国际化城市。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早已习惯了依照契约原则来处理人际关系，也深知必须兢兢业业做好工作才能很好生存的道理。司机与乘客的契约，是安全快捷地送达目的地，而不是闲聊天。况且，上班时说闲话，是违反劳动纪律的，也不符合敬业精神。既然如此，说那么多话干什么？

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可就没有这些观念他不愿意把自己和乘客的关系简单地看作雇佣关系，更不愿意把乘客当货物运。如果一路同行半句话都不说，那多没有&ldo;人情味&rdo;？所以，他宁肯把汽车当作茶馆，把乘客当作茶友，而且&ldo;腰里掖着一副牌，见谁跟谁来&rdo;。更何况，北京的市民都是&ldo;半个政治家&rdo;。政治家么，自然不会放过&ldo;做思想政治工作&rdo;或&ldo;发表政见&rdo;的机会。即便不谈政治，说点别的也行。开车又不用嘴巴，一张嘴闲着也是闲着，随便说点什么，好歹大家都能解闷儿。

上海的出租车司机大体上介乎二者之间：乘客不想说话，他也一言不发；乘客想说点什么，他也对答如流（但一般不谈政治）。上海是一个有着优质服务传统的城市，应乘客的要求与之对话，大约被看作了服务的附加内容之一，就像顾客买好了东西要代为捆扎包装一样。问题是乘客有无此项要求。如果没有，上海的司机一般也不会没话找话，多嘴多舌。

耐人寻味的是成都的出租车司机。

成都的出租车司机既不愿意像广州司机那样把乘客当作雇主或货物，也不愿意像北京司机那样把乘客当作茶客或哥们，而他又憋不住要说话，没法等乘客主动搭腔。于是他便打开对讲机，和他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穷聊个没完，或者静听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ldo;开空中茶馆&rdo;，&ldo;打嘴巴官司&rdo;，等于自己和自己说话。愿意和乘客们聊天的，为数极少。这也不奇怪。&ldo;宰相门前七品官&rdo;，天府之国的司机嘛，谁还稀罕伺候你几个&ldo;打的&rdo;的主？

说来也是，开车毕竟是工作，不是休闲；的士毕竟是工具，不是茶馆。只有茶馆，才如贾平凹所说，是一个&ldo;忘我的境界&rdo;（《入川小记》）。成都的茶馆，即便是最低档的那种，也都有几分清新（我怀疑来自那竹几竹椅和清水清茶）。坐在那茶馆里，捧一杯清茶，听四面清谈，满口清香，满耳清音，便没有谈兴也想说点什么（图三十八）

总之，只有茶馆，才是成都人的讲坛。只有在那里，爱说会说的成都人才如鱼得水，能够充分地展示自己的&ldo;口才&rdo;，把&ldo;龙门阵&rdo;摆得威武雄壮，有声有色。

那么，龙门阵究竟是什么玩意，它又为什么要到茶馆里去摆？

二　龙门阵

俗话说，树老很多，人老话多。老人之所以话多，除老来有闲和害怕孤独外，也因为老人阅历广，见识多，有一肚子话要说、可说。同样，一个城市如果也很古老，话也会多起来。

话多的人多半爱上茶馆。更何况，成都人的说话，不是说，也不是侃，而是摆。

摆，也就是&ldo;铺开来说&rdo;的意思。一摆&rdo;这个字，原本就有铺排陈列之意。比如摆摊、摆席、摆谱、摆阔、摆架子、摆擂台，都非铺陈排比不可。蜀人司马相如和扬雄，便是铺陈排比的老手。他们的作品，叫做&ldo;赋&rdo;。赋这种文体，后来不行时了，但它的精神，却为成都人所继承，并在&ldo;龙门阵&rdo;这种民间形式中得到了发扬光大。

龙门阵就是成都市民的&ldo;赋&rdo;。据说，它得名于唐朝薛仁贵东征时所摆的阵势。明清以来，四川各地的民间艺人多爱摆谈薛某人的这一故事，而且摆得和薛仁贵的阵势一样曲折离奇、变幻莫测。久而久之，&ldo;龙门阵&rdo;便成了一个专有名词，专门用来指那些变幻多端、复杂曲折、波澜壮阔、趣味无穷的摆谈。

显然，龙门阵不同于一般聊天、侃山、吹牛的地方，就在于它和&ldo;赋一样，必须极尽铺陈、排比、夸张、联想之能事。但作为市民的&ldo;赋&rdo;，则还要闹热、麻辣、绘声绘色、有滋有味，而且还得没完没即便普普通通的一件小事，也要添油加醋，摆得七弯八拐。这样的&ldo;作品&rdo;，当然不好随便在诸如出租车之类的地方向乘客们&ldo;发表&rdo;。至少是，短短那么一点时间，是摆不完的；而摆不完，则不如不摆。总之，摆龙门阵，非得上茶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