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秃子就笑了,山洞里回荡着那笑声。洞口有两个小胡子不明真相地探头往里看。
鲁秃子戛然止住笑,瞅定杨老弯说:&ldo;我可不能给你白干,朱长青可不是吃素的,我们这是脑袋别在腰里。&rdo;
&ldo;那是那是,咋能让大侄子白干呢!&rdo;杨老弯慌忙喏喏。
&ldo;条件嘛,下山再说。&rdo;鲁秃子挥了一下手。
马拉爬犁箭一样向小金沟射去。
3
杨雨田得知儿子杨宗死讯是一天清晨。
那天早晨,杨雨田由白俄丫环柳金娜服侍着吸完大烟,柳金娜又用铜盆端着温水给杨雨田洗头,净手,准备吃早点。这时,管家杨么公一头闯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狗咬似地喊:&ldo;东家,东家,不好了。&rdo;杨雨田把头从铜盆上抬起来,挂着一脸水珠,不满地瞅着杨么公;&ldo;你要死哇,那么大年龄惊乍个啥。&rdo;
&ldo;张作霖大帅死啦。&rdo;杨么公伸着细脖子,瞪圆一双近视眼。
&ldo;你不是做梦发昏吧。&rdo;杨雨田甩甩沾水的湿手,接过管家杨么公递过来的《盛京时报》,杨雨田只看了眼标题&ldo;大帅皇姑屯被害&rdo;便狗咬了似地大叫一声,一挥手打翻柳金娜端着的铜盆,口吐白沫,昏死过去。这一来,急慌了管家杨么公,杨么公盯着昏死过去的杨雨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柳金娜却异常沉着冷静,她先拾起翻滚在地下的铜盆,点燃烟灯,把一撮烟土放在烟枪上,自己吸了两口后把烟含在嘴里,冲昏死过去的杨雨田那张老脸吹了几口,杨雨田便慢慢回转过来。杨雨田咧着嘴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ldo;大帅呀,大帅呀,你可咋就死哩‐‐&rdo;哭了一气,他拾起那张报纸,报纸上说,大帅回奉天路经皇姑屯两孔桥时,突然列车爆炸起火,大帅及随行人员十余人全部遇难……
&ldo;杨宗哇,我的儿哟‐‐&rdo;杨雨田读罢报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样子似乎又要昏死过去,。管家杨么公忙接过柳金娜手里的烟枪,狠吸几口,鼻涕口水地吹在杨雨田脸上。杨雨田便止了哭,愣怔着眼睛发呆。
杨么公弯腰拾起掉在炕上的那份印有张大帅遇难消息的《盛京时报》,叠了叠,揣在棉衣里面,张着嘴,犹豫了半晌说:&ldo;东家,是不是把这事告诉大太太一声?&rdo;
杨雨田从愣怔中醒来,长长地吁了口气。他从炕上挪下来,背着手在地上走了两圈,最后摇摇头说:&ldo;不,杨宗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rdo;
杨雨田踱到杨么公面前,愁苦地望着杨么公:&ldo;这事能瞒一天就算一天,朱长青、鲁秃子早就盼着杨宗能有今天。&rdo;
杨么公灰着脸说:&ldo;东家,我明白了。&rdo;回过身,看了眼垂手立在门旁的柳金娜,凶巴巴地说:&ldo;你听着,杨宗的事不能说,小心你的舌头。&rdo;
柳金娜已经听出了事情的真相,她有些激动,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激动的头绪,只要杨雨田家里出事,便足以让她高兴的了。她从前被杨雨田从青红楼赎回来,原以为命运有了转机,没想到逃出了狼窝,又陷进了虎口。她真恨不能自己让胡子们抢去。当她听见杨么公的话之后,她欢快地点了一下头,又说了声:&ldo;我不说。&rdo;她随父亲来中国五年了,不仅学会了中国话,而且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杨雨田红着眼睛冲柳金娜说:&ldo;你出去。&rdo;
柳金娜扭转身子,掀起棉布门帘,走了出去。
杨雨田望着柳金娜丰满的屁股,此时一点心情也没有。他复转身又坐回到炕上,长吁短叹地说:&ldo;么公,你看这事可怎么好?&rdo;
杨么公往前探了探身子,沉吟片刻说:&ldo;我看这事瞒过初一,瞒不过十五,日本人到了奉天没准啥时候就会来咱这疙瘩,兵荒马乱的,莫不如我先去趟奉天,打探一下消息。杨宗的尸首能运回来更好,要运不回来,我就再买一些枪弹,以防万一。&rdo;
杨雨田想了想:&ldo;那你就快去快回;&rdo;停了停又说:&ldo;你一个人去恐怕不行吧?&rdo;
杨么公摸了摸下巴说:&ldo;这事我合计好了,带谢聋子去,那个聋子知道啥,反正也听不见。&rdo;杨雨田点点头。
杨么公就出去准备了。不一会儿谢聋子赶着雪爬犁,拉着杨么公离开了杨家大院。
杨雨田心里很乱,他扒着窗子看着杨么公和谢聋子一直走出去,他才暗暗地吁了口气。他没有想到,日本人敢谋害张大帅。前一阵杨宗回来还让他放宽心,说张大帅和日本人井水不犯河水呢,杨宗走了没多少日子,咋就出了这种事呢?他没见过日本人,他不知道日本人炸死张大帅之后下一步要干什么。他也不愿想那么多,他想的是自己关起门来,过平安的日子。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一股凉气迎面扑来,他干瘦的身子不由地哆嗦了一下,他望着被大雪覆盖住的远山近树,还有寥落的宅院,他的心不由冷了一下。他看见柳金娜扭着肥硕的屁股朝后院走去,他的心动了一下,他悲哀地想:难道我杨雨田的福份尽了么?
他在空旷的雪地里呆想了一气,便向上房走去。上房里摆放着父亲和爷爷的灵位。他一看到祖上的灵位就想起了杨宗,杨宗是他的儿子。杨宗并没有在他膝前呆多少日月,十岁的杨宗就被他送到奉天去读书。他本指望读完书的杨宗会回来,来继承大金沟里杨家大院的一切,没想到读完书的杨宗又进了&ldo;讲武堂&rdo;,讲武堂一出来便奔了东北军,又做了张大帅的贴身侍卫。他更没想让儿子杨宗在武界里出人头地,他幻想的是,杨宗有朝一日回来,回到杨家大院,帮着他来守这份家业。想到这儿的杨雨田,眼角里就流出了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