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脚步比起平日快了两分,失了一贯的沉稳和从容。等他人已到了院子里,阿簿才转头看向他的背影。所以说,像她一样做个无情的人多好,动情之人总是会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她走到小榻边,拿起蒲扇准备给燕衡扇风,忽然察觉燕衡的睫毛颤动的频率完全不像是睡着的人。她伸手温柔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醒了就别装睡。”燕衡偷偷睁开眼睛盯着阿簿,轻声说,“娘,你刚刚在和爹爹吵架吗?”阿簿说,“没有,你怎么会认为我们在吵架?”燕衡露出心疼的表情,“因为我看到爹爹转过身背对着娘的时候,他在难过啊……特别特别难过的样子。”阿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燕衡。慕容元洌的难过她又如何感觉不到?只是,她没有对他的单相思负责任的必要,所以对此无动于衷罢了。燕衡又问,“娘,爹爹是因为你不喜欢他才会难过的,对吗?那你要爹爹怎么做,你才能喜欢爹爹啊?”阿簿平静的回答,“他怎样做我都不会喜欢。”燕衡听了,很失望,又很难过,低声嘀咕,“可是我觉得爹爹已经很好啦,他比我见过的好多人的爹爹都要好,娘为什么不喜欢他呢?”阿簿像与同龄人对话一样,反问燕衡,“他很好,娘就非要喜欢他吗?你瞧,窗外的花儿也开得很漂亮,草也长得很可人,枝头上飞舞的蝴蝶很美丽,天空里掠过的燕子很可爱,那,娘就非得要喜欢它们吗?这世上,万物都有它们各自的妩媚和美好,可娘生来就心如止水,娘并非那个愿意去欣赏它们,喜欢它们,为它们流连驻足之人。”她凝视着燕衡的眼睛,“就如你爹,他再好,可娘的心不会为他跳动,娘便不会喜欢他。”燕衡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捧着脸颊苦恼的说,“可是我看爹爹真的好难过啊,娘,你让爹爹那么难受,你可不可以哄哄他啊?你哄哄他,他就会很高兴了——”阿簿摇头,“他难过是因为他动了情,并非因我。这世上若是没有我,你爹爹他一样会喜欢上别人,只要他喜欢的那人不喜欢他,他一样会很难过。所以,让他难过的是他自己的情,不是我,也不是其他任何人。只要他自己放下了,他也就不会再难过。”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他燕衡听不太懂,但他很听话。他点了点头,乖乖的说,“那好吧,我等爹爹自己开心起来。”院子里,慕容元洌的身影静静伫立。他走到半路,想起自己身上满是尘土,灰扑扑的还没有梳洗换衣裳,所以准备回来梳洗一下,然后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了燕衡和阿簿的对话。他听到燕衡说,娘,你要爹爹怎么做才能喜欢他啊?他也听到了阿簿冷静淡漠的回答。她说,无论他怎样做,她都不会喜欢他。听到这句话时,他本就已经沉重的心再一次钝钝的疼。他就那么差劲,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走入她的心?在他心痛难过又不甘的时候,他听到了她后面那一番话。她说,万物都有它们各自的妩媚和美好,可她生来就心如止水,并非那个愿意去欣赏,愿意去为万物停留之人。这句话明明残酷至极,却让他一瞬间眉飞色舞,心花怒放。她说她生来就心如止水,她说她不会为万物而停留。也就是说,那个被他当做情敌的所谓“故人”,其实也没能打动心如止水的阿簿,那个人只不过是因为昔日与阿簿的日日相伴而让阿簿多在意了他几分,阿簿于他并没有男女之情。那位故人与他一样,都没有入驻阿簿的心,所以他是在自寻烦恼。离开时,他脚步沉重,再次踏入房间时,他脚步变得轻盈从容。他一扫眉宇间的沉郁,又恢复了一贯温润儒雅的模样。他进门就温柔笑了,一边看着阿簿,一边跟燕衡打招呼,“衡儿醒了?”燕衡听到爹爹的声音,很惊喜的从小榻上爬起来。他高兴的跟爹爹挥了挥手,乖乖点头,“嗯,醒了。”他正琢磨着说什么好听话哄一哄他家爹爹,忽然看到了他爹爹脸上愉悦轻快的笑容。他呆了呆,随即欢喜的拍着床说,“爹爹你笑了!你不难过了!”慕容元洌心软如水。这个小崽崽真是上天送给他最好的礼物,刚才小家伙一直在为他的难过而苦恼心疼,这会儿又为他重展笑颜而开心鼓掌。他走过去将小家伙抱起来,亲了一口然后举高高,“是啊,爹爹笑了,不难过了,衡儿不用再苦恼了。”燕衡突然被举高高吓得尖叫一声,然后又乐起来了。他转头跟阿簿说,“娘,你真的太厉害了!你说爹爹会难过是因为他自己,只要他自己放下了,他就会开心了,是真的!”阿簿拿着蒲扇轻摇,抬头看着欢快玩闹的父子俩,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问慕容元洌,“放下了?”慕容元洌侧眸温柔看着她,“你看着我,你看我看你的眼神,像是放下了么?”他眼中的情意,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那你怎么忽然高兴起来了?”阿簿问道。他将燕衡放下来,转过身,温柔凝视着阿簿的眼睛,“我刚刚在院子里听到了你和衡儿的对话,才知道之前是我自己庸人自扰。知道了你要找的那位故人并非你心悦之人,我还有什么可难过?”阿簿摇头,不理解他的想法,“就只是因为发现我没有喜欢之人,仅此而已?”本尊准你喜欢我慕容元洌笑了,“当然,你以为我方才那么痛心难过,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不是的,你一直都不喜欢我,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走到她面前,低头凝视着她。“我难过的是你有心悦之人,我难过的是等你找到了他就会与他生活在一起,到时候你们是神仙眷侣,我连远远看一眼你都是对你们夫妻的打扰,我连默默的喜欢你都是对你的冒犯,这才是让我郁结难舒的地方。”他眉眼带笑,“而如今么,那一切让我心痛的假设都不存在了……你想找那位故人,无妨,我陪你找,找多少年都可以。找到了他之后你想去跟他住,也无妨,我和衡儿跟你一块儿去。你陪他,我们陪你。只要你和他不是夫妻爱侣,我便永远都有喜欢你的权力。”阿簿看他的眼神茫然又困惑,“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你还要一直追逐,为什么?你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立刻挥剑斩情丝,彻底放下不喜欢你的人,重新去喜欢一个会回应你感情的人——”他笑了。阿簿为人淡漠,理智,而且通透,可对男女之情,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懂。他说,“阿簿,你心里没有装过一个人,你不明白,当一个人心里满满装着另一个人的时候,能够追随她陪伴她是一种快乐,斩断感情放弃她,才会心如刀割。”阿簿摇头,依旧不解,“追逐一辈子也求不到你想要的结果,这一生岂不是如同虚度?”他笑着反问她,“那你追逐的是什么?是长生?是大道?若你最后无法长生不死,大道不能成,难道你这一生的追逐就是虚度了么?”阿簿忽然明悟。是她执着了。她将长生和大道视作她人生的目标,那是她心之所向,即便最终没结果,为此努力过她也死而无憾。或许他对于感情也是如此。他将他心里珍藏的那个人当做他的目标,那个人是他心之所向,即便最终得不到,只要努力过他便死而无憾。阿簿望着慕容元洌,“我心之所向是我的‘道’,若我的‘道’剥夺了我追逐它的权力,我的人生会黯然失色,从此如同死水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