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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0日,星期六下午。鹿谷门实和江南孝明来到了中村青司的恩师‐‐神代舜之介教授的家。从早晨开始,天就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还很闷热,衣服被汗浸湿了,黏在身体上。他们在自由之丘站碰面,然后一起乘东横线,到达横滨。接着换乘jr根岸线,到第四站‐‐山手站下车。前几天,鹿谷在电话里,大致问了一下路线,他们登上一条很陡的坡道,周围都是住宅楼。
从车站走了大约有20分钟,出现了一个视野良好的高地,神代教授的家便在其一角。他家看上去有点旧,但很小巧,和周围鳞次栉比的住宅楼不同,那是一个雅致的两层洋楼。乳白色的墙壁上,有一些暗茶色的木架,构成几何学图案。这恐怕就是&ldo;露明木骨架&rdo;(17世纪,英国建筑风格‐‐棒槌学堂注)样式吧。大门内里,玄关两侧,种着两棵喜玛拉雅杉树,在大雨中摇曳着。院门是开着的,他们一直来到玄关处,按下门铃,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ldo;来了。&rdo;好像是个年轻女子。
很快门打开了,有人迎了出来。果然是个年轻女子‐‐应该说是个少女‐‐穿着柠檬黄的裙子,与纤细的身材非常相配。脸很白净,带有几分稚气,美丽的长发在眼眉处,剪得整整齐齐。如果让她穿上和服,再缩小几倍,就很像那可爱的日本木偶了。
&ldo;原来您就是昨天打电话来的作家先生。&rdo;鹿谷自报家门后,少女微笑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ldo;请进,爷爷早就在等你们了。&rdo;
江南琢磨着:她是神代教授的孙女?虽然只有十几岁,但待人接物,真的非常老练。
&ldo;这个房子是神代教授设计的吗?&rdo;鹿谷跟在少女后头,走在有点暗的走廊上。
听到他的发问,少女稍微歪了下脑袋:&ldo;我想不是吧。因为我听爷爷讲,他的专业是建筑史。&rdo;
两人被带到一个宽敞的房间。
房间的内里,有片细长的空间,放着一张大安乐椅,像是日光浴室。神代舜之介就坐在那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大雨。
&ldo;爷爷!&rdo;少女走到他身边,喊了一声,&ldo;有客人来了,就是昨天打电话来的那位。&rdo;
神代&ldo;嗯&rdo;了一声,回过头。刚才,他们两人走进来的时候,他好像没有觉察到。
&ldo;欢迎,欢迎。&rdo;
他利索地站起来,坐到房间中央的沙发上。他穿着和服便装,个头很高。头发都白了,但还没有秃顶。脸部棱角分明。虽说已经70多岁了,但看起来,比前两天见到的鲇田要年轻得多。
&ldo;初次见面。&rdo;鹿谷低下头,递上名片,&ldo;我叫鹿谷,喜欢写点东西。这位是我的朋友,稀谭社的编辑,叫江南‐‐您这个屋子可真漂亮。刚才我还问她了,这个屋子是……&rdo;
&ldo;浩世!把咖啡端来。浓一点。&rdo;老人冲少女说着,好像根本没有在听鹿谷讲话。
&ldo;好的。&rdo;
&ldo;这是我孙女,叫浩世。蛮漂亮的吧,而且和我很像,很聪明。她还没有男朋友,你的那位朋友还有机会。但是想和她交往,必须得到我的同意。&rdo;神代拉开嗓门说着,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ldo;不好意思。&rdo;少女小声说道,&ldo;爷爷的耳朵有点背。请你们和他说话的时候,嗓门高一点。&rdo;
&ldo;啊,明白。&rdo;鹿谷显得有点担心。
&ldo;不用担心。爷爷的神志还是很清楚的。&rdo;
女孩顽皮地笑笑,又说了一句,然后就急匆匆地跑到走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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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中村青司……我当然记得。在我的朋友中,他是屈指可数的怪人。&rdo;神代舜之介大声地说着,眯缝起眼睛,沉浸在回忆之中,&ldo;当我是副教授的时候,曾经教过中村君。是个优秀的学生。专业教授极力推荐他上研究生,他本人也有这样的愿望‐‐但是在四年级的时候,他父亲突然死了,无奈之下,他回故乡去了。&rdo;
江南放心了,看来这个老人的记忆力的确超群。鹿谷坐在他旁边,继续发问:&ldo;当时,您教什么课呀?&rdo;
&ldo;近代建筑史。这不是他的专业,但是我们性情相投,他经常跑到我的研究室来玩。他还来过我家几次。&rdo;
&ldo;青司‐‐中村君还到过这里?原来如此。&rdo;鹿谷感慨万千地环视着房间。
&ldo;你知道一个叫朱利安&iddot;尼克罗地的建筑家吗?&rdo;神代老人将烟草塞进白色海泡石的烟斗里,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鹿谷歪着头:&ldo;这个……&rdo;
&ldo;他是本世纪前半叶的意大利建筑家,在日本,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我以前就对他感兴趣,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写了一些论文。不知道是不是受我的影响,中村君对他也相当感兴趣。&rdo;
&ldo;那尼克罗地是一个什么样的建筑家?&rdo;
&ldo;要是说起来,话可就长了……简单地说,他是一个非常愤世嫉俗的人。&rdo;
&ldo;愤世嫉俗?&rdo;
&ldo;我说得可能夸张了点。&rdo;神代教授顿了一下,慢慢地,给烟斗点上火,&ldo;至少他非常讨厌当时正在兴起的近代主义建筑,这是没错的。近代主义建筑是以所谓的合理主义为基础的,是当时建筑界的主流。尼克罗地就非常讨厌这个主流。不光是建筑,他还讨厌不断现代化的社会‐‐进而,他还厌恶起自己,觉得自己也卷入到那样的社会里。&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