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
&ldo;你知道你在哪儿吗?&rdo;
我吸了口气。&ldo;安迪密恩。我想,是在被遗弃的大学中。&rdo;
皱皮折拢,露出无牙的笑容。&ldo;很好。同名者认出了这堆命名他家族的石头。但你猜不出我是谁吗?&rdo;
&ldo;猜不出。&rdo;
&ldo;你也不想问问,你是如何从死刑中活过来的?&rdo;
我以阅兵式的稍息姿态站在那儿,等待着他的答案。
老人又笑了。&ldo;很好,真是好极了。安心等待,万事皆成。当然事情的细节并不光彩……贿赂一下高层,用击昏器替代死亡之杖,然后再贿赂一下那些证明死亡和处理尸体的人。劳尔?安迪密恩,我们感兴趣的不是&lso;如何&rso;,对不对?&rdo;
&ldo;对,&rdo;我终于回答道,&ldo;为什么?&rdo;
海龟的唇缘抽动了一下,庞大的头颅点了点。我现在注意到,即便经历了几个世纪的风雨摧残,那张脸依旧尖削,有棱有角‐‐一张色帝的面容。
&ldo;对极,&rdo;他说,&ldo;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费尽周折伪造你的死亡,他妈的横越半个大陆,把你该死的躯体运到这儿?到底是为什么?&rdo;
这些污秽之言从这老人的嘴里吐出,听上去似乎并不怎么刺耳。就好像他一直在用这些词点缀他的话语,都成了家常便饭,使得它们已没有特别的强调意味了。我等着他继续。
&ldo;因为我想让你为我办件事,劳尔?安迪密恩。&rdo;老人费力地呼吸着。白色的流体在静脉管中流淌。
&ldo;我有别的选择吗?&rdo;
那张脸又露出了笑意,但是眼神却和墙上的岩石一样亘古不变。&ldo;亲爱的孩子,我们总有选择。就此事而言,你可以不顾你欠我们的恩情,不顾我们救过你的命,尽可以离开这儿……想走多远就走多远。我的仆人不会阻拦你。要是运气好,你可以走出这片禁区,找到回文明区域的路,但是,到了那儿,你就得四处躲避圣神巡逻官,因为你身份不明,也没有证件,那会给你带来……啊……很大的麻烦。&rdo;
我点点头。我的衣服、腕表、工作证、圣神身份证现在可能都已经躺在托柴海湾里了。因为常年在沼泽地中担任猎人向导,我已经忘了当局在城市中是如何频繁地盘查人们的身份证。一回到任何一个海岸城市或者内陆城镇,我马上就会被迫想起这一点。即便是乡下的工作,比如牧羊人和向导,都需要圣神身份证,它们是用来征收税金和什一税的凭据。如此一来,我的余生便只能躲在内陆,生活在远离大陆的地方,躲着所有人。
&ldo;或者,&rdo;老人继续道,&ldo;你能为我办一件事,并变得富有。&rdo;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审视着我,那眼神一如专业的猎手在审视小狗崽,判断它们能不能成为上佳的猎犬。
&ldo;告诉我,是什么事。&rdo;我说。
老人闭上双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当他继续开口时,眼睛并没有睁开。&ldo;你识字吗,劳尔?安迪密恩?&rdo;
&ldo;识。&rdo;
&ldo;你有没有读过那部名叫《诗篇》的诗作?&rdo;
&ldo;没有。&rdo;
&ldo;但你总该听过其中一部分吧,对不对?毋庸置疑,你出生在北方的游牧部落中,讲故事的人肯定略微谈到过《诗篇》,对不对?&rdo;那嘶哑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也许,是谦逊。
我耸耸肩。&ldo;听过一点。我的宗族偏爱《嘉登史诗》[5]和《格列侬高传奇》。&rdo;
色帝的面容皱起,变成一副笑容。&ldo;《嘉登史诗》。对,那篇中有个马人英雄,也叫劳尔,对不对?&rdo;
我没有吭声。外婆一直很喜欢那个名叫劳尔的马人。母亲和我都是听着这个马人的故事长大的。
&ldo;你相信这些故事吗?&rdo;老人突然放声叫道,&ldo;我是说,《诗篇》里讲的故事。&rdo;
&ldo;相信它们?&rdo;我答道,&ldo;相信它们真的发生过吗?朝圣者和伯劳,以及一切?&rdo;我迟疑了一秒钟。的确有人相信《诗篇》中的吹牛大话,也有人压根就不信,它们都是些虚构的神话和扯淡,混杂在一起,将神秘的面纱笼罩住丑陋的战争和混沌‐‐陨落之上。&ldo;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rdo;我实话实说,&ldo;这有什么关系吗?&rdo;
老人发出一阵干巴巴、飒飒的响声,似乎气管被梗住了,不过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其实是吃吃的笑声。&ldo;没什么关系,&rdo;他终于说道,&ldo;现在,听好了。我会把这……使命给你大概讲一遍。我得花上很大的力气才能说话,所以先别提问,等我讲完一并再提。&rdo;他眨眨眼,布满斑点的爪子朝一把盖着白被单的椅子指了指,&ldo;你想坐着听吗?&rdo;
我摇摇脑袋,继续以阅兵式的稍息姿态站定。
&ldo;好吧,&rdo;老人说道,&ldo;我的故事开始于两百七十几年前,当时还是陨落期间。《诗篇》中有名朝圣者,也是我的朋友,名叫布劳恩?拉米亚,这个人确实存在。陨落之后……霸主灭亡、光阴冢打开之后……布劳恩?拉米亚生下一个女儿,起名叫黛安娜,但她性格很倔,长到刚会说话时,就自作主张把名字改了。有一段时间她叫辛西娅,然后是卡蒂……赫卡蒂的昵称……然后,到了十二岁,她坚持要朋友和亲戚们叫她忒弥斯[6]。我上一次见到她时,她叫伊妮娅……&rdo;伊‐‐妮‐‐娅,我听到的是这三个字。
老人顿了片刻,斜眼瞧着我。&ldo;你觉得这些并不重要,但是,其实名字相当重要。如果你没有和这座城市同名‐‐这座城市也是取自古代一部诗作的名字‐‐那么,你就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今天也就不会来到这儿了。你可能已经死了,早就喂饱了大南海中的鲨虫。你明白吗,劳尔?安迪密恩?&rdo;
&ldo;不明白。&rdo;我回答。
他摇摇头。&ldo;没关系。我说到哪儿啦?&rdo;
&ldo;你上一次见到这个小孩时,她管自己叫伊妮娅。&rdo;
&ldo;对,&rdo;老头又闭上眼睛,&ldo;虽然她不是个特别吸引人的孩子,但是她……很独特。认识她的每个人都觉得她与众不同,独一无二。虽然她老是乱改名字,但这并不说明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她仅仅是……与众不同。&rdo;老头笑了笑,露出粉红的齿龈,&ldo;劳尔?安迪密恩,你以前有没有遇见过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人?&rdo;
我迟疑了一下,想了片刻。&ldo;没有。&rdo;我回答道。这不完全是实话,这老头就非常与众不同。但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ldo;卡蒂……伊妮娅……极为与众不同,&rdo;他继续道,再次闭上双眼,&ldo;她母亲心知肚明。当然,在孩子没出生前,布劳恩就知道她很特别……&rdo;他顿了顿,微微睁开眼睛,朝我瞟来,&ldo;你应该听说过《诗篇》中的这部分内容!&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