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归问,实际上在朱说开口之前,辞就已经猜出他的答案了。
果不其然,朱说毫不犹豫地小拱了拱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愿随兄往。”
辞笑眯眯道:“有朱弟结伴而行,想必旅途中也将多添些乐趣。”
朱说想到家中少人打理,不由道:“此去路途遥远,即便一切顺利,只逗留个十天八日的,两个月也不定能做个往返。依愚弟之见,兄不妨将行程算宽松一些。届时家里情况,怕得劳烦钟伯父他们兼顾了。”
辞却道:“不必。娘亲身体一贯孱弱,又因早年之事,受不得气,更经不得船上颠簸。有我代她前去尽孝,想必翁翁定能体谅我的恤母之心罢。平时家中事务,娘亲一人尽可应付,若有别的情况,我也将在临行前请托邻里,就不刻意劳驾钟伯父了。”
孙家寄来的信件十分简短,道是翁翁的身体愈不好,卧床不起,又着实思女心切,望孙氏能尽快携子回家来小住一阵。
不论是侍疾尽孝,还是探上最后几面,皆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说辞倒是冠冕堂皇,以孝道压人的由头也是无懈可击,只可惜,辞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朱说迟疑片刻,委婉道:“妈妈如若知晓此事,怕是不会应承。”
并非是母仍对孙家抱有任何期望,而是不愿让爱子被生生耽误上两个月时间。
“朱弟所言不错。那么,这将如何?”
辞刚笑着说完,就忽冲一脸严肃的朱说眨了眨眼,旋即将那张薄薄的纸卷成一小卷,取来引火娘,点燃一烛……
很快借着那点烛火,把信纸烧得只剩一小撮灰烬。
“在这密州城里,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毁尸灭迹后,再对上目瞪口呆的朱说的目光,辞眉眼弯弯地将双手一摊,口吻可谓是既无辜,又狡黠:“可怜朱弟交友不慎,一朝就成了共犯,不得不保守这么个小秘密了。”
朱说:“……”
诚如朱说所顾虑的那般,辞若真对母坦白缘由,这位为母则强的这位妇人定要不顾自己的孱弱身躯,哪怕结局是两败俱伤,也要亲自面对欺人太甚的兄嫂的。
辞,打一开始就不准备叫母知晓。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那位对外嫁女无比薄情的外祖父是真病入膏肓了,那也得他回去确认过情况,再告知母做决定。
而就目前的状况,加之他对那些人的了解看来,十有八九是个圈套。
母在经营铺席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和富足感,听闻辞决定与朱说结伴,一同去周边州县游历两月的事后,虽颇感突然,可在踌躇片刻后,还是同意了。
她清楚自家儿子一向是个有主见和本事的。既然辞说要出远门,定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告诉她一声。
她不知自己已被蒙在鼓里,尤其见还带上了勤苦好学的朱说,更是对‘游学’一说深信不疑,心知对他们是有益处的,于是强忍着不舍地叮咛了几句,又非让辞带上家中所有余财,就亲自送二人出门了。
辞先绕到钟家去,跟早商量过的钟元说了一声,之后再带上朱说,三人一同往集市上去了。
朱说紧紧地一手握住自己抗在一肩上的小包袱,忽然意识到方向不对,不由紧张地问道:“不是该去港口赶船了么?”
辞不急不慢道:“我们提前许久出了门,这会儿距离船还有近一个时辰。要是太早登船,也只能在上头呆坐着,不慌。”
朱说心下稍安,再瞄瞄辞,以为对方是想多带些新鲜瓜果,忙将自己的包袱从身后翻到身前来,匆忙展示道:“若是要新鲜瓜果的话,我已装上了——”
钟元探头随意瞄了几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与你这一兜子水果又有什么关系?郎早早地就订了批货,这会儿是要盯着伙计干活,确保他们运上对的船只去罢了。”
朱说:“……”
辞理所当然道:“密、苏两州相隔甚远,难得跑这么一趟,怎能不顺道做点特产的买卖?不说挣上多少,起码得把路上花费补回来。”
一般来说,距离越远,利润就越多。以辞的精明,又哪有对大好商机视而不见的道理?
见朱说一副哑口无言的呆呆模样,辞忍着没笑,而是好心提议道:“朱弟你若不怕担点风险,不妨投些钱到我这来,刚好顺便,货物我可替你一道联系了,不需你亲自去跑。等回密州了,我再具体给你分利就是。”
许是辞的语气太过自然的缘故,朱说晕乎乎地就把秉着‘穷家富路’的想法所带上的大笔路费给一下交出去七成,作为投入的买货本金了。
辞说服了朱说后,游刃有余地跟老板杀起了价,很快就靠临时多出的这一笔订货多赚了半成折扣。
他又跟了一程,直到亲眼看见伙计们满头大汗地将货运到木板车上,推至被林林总总的各类船只所挤满的港口,再由水手小心搬运到船舱里去,才不再以目光追踪,而是轻轻搭了一手在朱说肩上,笑问:“朱弟半年前来密城,是走的路,还是水路?”
朱说如实奉告:“路。用了七八日就到了。”
辞挑了挑眉,随手在主卖蜜饯的摊上多买了点酸梅子:“既然是个没坐船经验的,也不知到底晕不晕船,还是多备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