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平翻完册子抬起头来,瞧见他在看窗外,随口提了句:&ldo;这海棠花树也十多年了,文嘉出生那年,特地为她栽种的,你应当见过。&rdo;他说着不自觉地笑了声,&ldo;这丫头小时候很喜欢海棠,倒不知什么时候起喜欢上了梅花。&rdo;
沈度低低&ldo;嗯&rdo;了声,没搭话。
宋嘉平同他说起正事:&ldo;昨夜之事,若陛下没为文嘉开这个金口,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你打算怎么办?&rdo;
沈度醒了神,老实答道:&ldo;刘昶不敢动我。北衙揣摩着他的意思,想栽赃我一次,但等这事传到他耳朵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rdo;
&ldo;栽赃?&rdo;宋嘉平讥诮地笑了声,&ldo;你昨夜是没在含元殿,还是没同文嘉在一块儿?&rdo;
沈度哑口无言,作了个揖,&ldo;王爷恕罪。&rdo;
&ldo;你手里还握着他什么把柄?&rdo;宋嘉平看向他,正了色,&ldo;刘昶这人心眼小,没道理过了这么久还留着你的命,你还有后手?&rdo;
沈度点头。
他不细答,宋嘉平没再继续深问,只是叹道:&ldo;你何必盯着他不放?当年之事,一定要追查个清楚么?其实也没什么好追查的,你便是查清楚了又能如何?故人总不会再回来了。&rdo;
沈度默了默,道:&ldo;生恩难负,养恩难忘。&rdo;
宋嘉平摇了摇头,&ldo;你这孩子也是固执,也罢,由你。不过,我还是怕你在这事上太过执念,若是有朝一日,你因为这事负了文嘉,我还是上次对你的那句话,我不会顾念旧情,定不会饶你。你既在查当年之事,想来也查过我,便知道我没什么善心,心狠手辣的事做得不少。你若负她,你查过的那些人的下场,&rdo;他意味深长地盯了沈度一眼,才缓缓接道,&ldo;你的,总不会比他们好。&rdo;
沈度低声应下,&ldo;我这一生,做完这两件事便足够了,也没有什么别的盼头,总要在她心上多花些心思的。&rdo;
宋嘉平望了眼窗外那池春水,&ldo;她母亲生前最是宠她,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婉婉这孩子也是个骄横的性子,听不进劝,你若负她,我怕她会出事。所以,你可想好了?你当日在北衙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rdo;
沈度愣了愣,没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咂摸着&ldo;婉婉&rdo;这个字眼好一会,然后才郑重道:&ldo;当日是晚生愚钝,王爷放心。&rdo;
宋嘉平这才笑了,&ldo;你既自称一声晚生……&rdo;
沈度知他的意思,犹疑了会,改了口:&ldo;见过世叔。&rdo;
&ldo;你当日不拿那玉来问我,我也不敢确定。&rdo;宋嘉平迟疑了会,问,&ldo;褚老头怎知道你身份的?你的性子,不像是个会主动告诉旁人的。&rdo;
沈度迟疑了瞬,似是难以启齿,见他执意要问,才道:&ldo;……认出来的。当日我自请到御史台之后,首辅大人不知怎地就留意到我了,非说我同我娘长得有几分相像,日日赖在我宅子门前不肯走。&rdo;
宋嘉平笑得身子发抖,好一会才停下来,仍是乐不可支,&ldo;褚老头也是个痴情人,为了你娘可一生未娶。&rdo;
明知他是逗趣,沈度脸色还是黑了几分。
宋嘉平适可而止,又道:&ldo;好在当年你娘常在深闺,没几个人见过,确实有几分相像。否则你在朝中,未必安全。&rdo;
&ldo;无妨,这皇城脚下,便没有安全的地方。&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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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平点头,&ldo;听口气,陛下想把文嘉指给七皇子。若是刘昶,你兴许还有法子,那不过是个半大小人,你怎么对付?&rdo;
沈度默了默,简短答道:&ldo;靖安侯这几年手伸到户部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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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其实在陛下眼里,文嘉嫁谁都无所谓,不过是想把文嘉圈进宫里,他如今不放心我。有个人在宫里,也好掣肘我。&rdo;宋嘉平看他一眼,&ldo;如今还没开金口,大概是……&rdo;
沈度自然而然地接过话:&ldo;对太子不甚满意,有了易储的心思,但又没下定决心。&rdo;
&ldo;太子这几年自以为根基稳了,开始胡作非为,陛下确实心有不满,但他毕竟是由陛下亲自教导大的,七皇子虽有贵妃的荫庇,到底比不上这等情分。&rdo;宋嘉平顿了顿,&ldo;陛下总不想将我麾下的七大营推到未来储君的对立面去,如今还在思虑。&rdo;
沈度尚在思索中,宋嘉平莫名笑了声,戏谑道:&ldo;文嘉的性子,若是让她当真为你抗旨,她也是敢的。&rdo;
&ldo;这种玩笑话说说便罢。&rdo;沈度凝了神,&ldo;让她在家人和我之间做选择,这种事,我做不出来,也不愿她做。&rdo;
宋嘉平注视了他许久,终是道:&ldo;你得把握好时机,她年纪确实不小了。我不在意,她也不在乎,但旁人总是要闲话的,陛下怕也没什么耐性了。我明日入宫替她告个病拖上几月,你若解决不了此事,还敢偷溜进来,我定叫人打断你的腿。&rdo;
沈度应下,抱着他那宝贝坛子出了门,却没从大门出去,反倒是溜到了池边。他方才眼尖,隔着远远望见池边还残存着一枝海棠,他心里惦记着方才被宋宜糟蹋掉的那枝花,仔细将这最后一枝花折了下来,循着来路回她园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