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心下松了些许,出了这档子事,难怪靖安侯久未折返,沈度自然也不会有事,想来不过是方才返殿找灵芝,一时不妨,被禁军扣下了而已。
方才之事既然未被撞破,那位短命鬼的事也无他无关,自是说得清的。至于她自己,御前失仪也好,被撞见在元后旧殿也罢,她心里有底,有她爹这张护身符在,不会有大事,于是放下心来。
她随禁军径直入了侧殿,燕帝本眯着眼小憩,一抬眼见宋宜进来,见她这狼狈模样,气不打一处来,&ldo;文嘉你胆子也太大了些,好好的女儿家,弄成这般模样!方才做什么去了?&rdo;
宋宜行了大礼,不待禁军来罗列她的罪行,自个儿老实交代完了:&ldo;回陛下,文嘉方才有些醉酒,想去池边吹风,却不料失足掉进太液池中,不敢在御前失仪,于是随意找了处废旧宫殿躲了,想着等宴散了再回来,不想陛下先一步派人来寻了。&rdo;
宋宜悄悄抬眼给她爹递了个眼色,又跪伏下去,恭谨道:&ldo;还请陛下责罚。&rdo;
她语气还算恭敬,燕帝先是一怒,&ldo;弄得这般狼狈,成何体统?&rdo;
尔后又回味过来她话中之意,太液池附近的废旧宫殿只有那么一处,于是看向禁军,禁军知他意,恭谨答:&ldo;臣等在含元殿见着的县主。&rdo;
确实是那人旧居,燕帝怒气上头,&ldo;文嘉,你从前入宫的次数可不少,连这点规矩也不知了?&rdo;
宋宜突然莫名哆嗦了下,好半会儿才平复下来,压低了声音答道:&ldo;事出紧急,指婚在即,文嘉不愿失仪,因无心之失而令陛下难做,故以违抗圣谕,还请陛下责罚。&rdo;
&ldo;不愿失仪?&rdo;燕帝嗤笑了声,&ldo;文嘉,你如今也是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rdo;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宋宜诺诺不敢答话,宋嘉平正要开口求情,燕帝已先一步吩咐潘成:&ldo;送定阳王出宫,亲自送到府上。&rdo;
大将还朝,内务总管亲送至府上,礼遇之至。皇恩浩荡,宋嘉平不好再说话,只得盯了宋宜一眼,摇了摇头,谢恩出殿。
待宋嘉平走后,燕帝才看向跪在下首的宋宜。宋宜受了寒,一开始不觉得,时间久了,现下才觉得浑身发寒,肌肤上已起了一层细密颗粒,身子微微发抖。
燕帝见她这般哆嗦的样子,倒以为她当真是露了怯,心情也好上了几分,&ldo;当日在宣室殿,命将不保,也不见你怕成这番。&rdo;
宋宜静了静心神,道:&ldo;今日境况相同,擅闯含元旧殿,同样是个死字,文嘉甘受责罚,还请陛下勿要迁怒定阳王府。&rdo;
她这话里带几分虔诚,燕帝饮了茶,缓缓道:&ldo;文嘉,朕数年不曾好好见一见你了,你如今性子倒变了许多。你从前,可比如今乖顺许多。&rdo;
燕帝今夜如此耐心,舍得在她身上花如此多的闲工夫,更听不出半分要责罚之意,倒似在同她唠家常,但这般反常反倒令宋宜心下一紧,这位帝王早已不是位好相与的人了。她沉默了会儿,拣了不要紧地答:&ldo;太后故去多年,文嘉已数年不再经常出入宫闱,陛下觉着文嘉变了,再正常不过。&rdo;
原本金线织就的牡丹湿漉漉地掩在她身上,又沾染了废殿里的灰尘,她眼下这副模样实在是狼狈得很,可她语气不卑不亢,并不讨好,也不见半分怯意,燕帝终于知她的颤栗不是源自帝王之威,而只是受了寒凉罢了。
这发现让他有些新奇,连太子和孟添益在他面前,也永远摆出一副夹着尾巴做人的样子,如今宋宜这样,倒令他觉得颇有意思,他怠于回宫安慰贵妃,想着在这里打发打发时间倒也不错,于是问:&ldo;文嘉,你爹既然回来了,上次朕同你说过的事,你自己心内有打算了么?&rdo;
宋宜忽地抬了头,眼睛亦微微亮了下,这便是指婚旨意尚未下的意思了,她这一抬头便撞上了燕帝的目光,觉得失态,又低了头,试探问道:&ldo;文嘉便是心内有些想法,陛下会听么?&rdo;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ldo;不会。&rdo;
那不就结了,您还问我干嘛,宋宜腹诽,但也不敢面上不敬,只得再度试探:&ldo;陛下想将文嘉指给哪位?&rdo;
燕帝沉思了会儿,慢悠悠道:&ldo;士族公卿子弟,与你适龄的并不算多,能入得了你爹眼的更不多。朕若是随意给你指了位不称心的,就你爹这脾气,搞不好得提着虎符上宣室殿给朕撂挑子。&rdo;
燕帝似乎今夜心情不错,话里竟还有几分揶揄的意味,但靖安侯府那位的事情还没解决,他的美人还在宫里独自垂泪,宋宜不知他在这儿同她耗个什么劲,没敢搭话。
燕帝默了半晌,心下终于有了决断,敛了方才的玩笑之意,郑重道:&ldo;皇家总不算委屈你罢,文嘉?&rdo;
宋宜错愕,不想他到底松了这个口,半晌不敢答话,一抬头,瞧见帝王眼神阴骘,复又回归当日宣室殿上那位捏着他们满门性命的狠厉之人,但她只是微微迟疑了下,旋即道:&ldo;自是不算委屈的,是文嘉高攀。可……若文嘉不愿呢?陛下、要赐文嘉一死么?&rdo;
燕帝没想到她竟敢如此作答,猛地一挥袍袖,宫娥才刚奉上的茶杯打了个圈滚落在宋宜脚边,燕帝怒极,&ldo;你若想死,朕也不是不可成全你。&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