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万般念头转于心间,想至和亲王才华卓越,知人善任,尚可继续利用,此时治了他的罪,未免惹朝廷上下非议,于己不利。再说,江山已在他的手中,自己位于权利之巅,纵然和亲王对他不满又能如何?
思至此,弘历重重坐下,微闭双目,忍了怒气,冲元漓挥一挥手,淡淡道&ldo;你且回去。&rdo;
&ldo;是。&rdo;和亲王自知多说无益,急急退下,待得走出寝宫方才发觉身上内里的襦衣早已湿透,倒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边的寝宫中,众人仍不敢大出一声,皆伏地不起。弘历微怒,拍了拍案几,&ldo;奏乐啊!还愣着干什么?&rdo;
于是乐师们赶紧起身重新拉响手中的琴弦,歌姬重新翩翩起舞,歌声响遏行云。弘历倾斜着身子依靠在椅子上,醉眼醺醺,这重新奏响的乐曲,似乎冲淡了方才和亲王给他带来的不快。
这边儿元漓起轿回返亲王府,忧心忡忡。
坐在雕刻着祥云瑞兽的轿子上,元漓心想,此次劝谏触怒龙颜,也不知这乌纱帽是否还能保得住。虽说弘历帝没有即时赐罪,但皇上城府深沉,又怎知他是否另有打算?思至此,和亲王脊背上一片发凉。
&ldo;唉,我原本因着母妃身份低微,平时不愿出头,今日为了海军之事强行劝谏,也是超出了自己的底线。&rdo;恍惚间,元漓到了亲王府。
刚下轿尚未站稳,即有加急快报呈来,&ldo;大人,&rdo;属下跪地呈报,&ldo;海军和制造局的银两朝廷已拨款到位,因着知晓大人心急此事,故拦轿呈报。&rdo;
元漓心下大喜,&ldo;怕不是我冒死劝谏有了效果?想来是我走后皇上回心转意,特意拨了款项来,也不枉我废这番口舌了!&rdo;
他仰头哈哈大笑,向着侍从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ldo;速速递于我一阅。&rdo;
属下低头呈上文件,和亲王顾不得尚在王府门口,欣喜地低头看起来。
属下小心地抬眼观察着元漓的神色,&ldo;大人,只是……&rdo;
&ldo;嗯?&rdo;元漓尚沉浸在朝廷拨款的喜悦中,没太理会侍从。
&ldo;大人,此次款项极少。&rdo;
&ldo;嗯!&rdo;元漓顾不上再看文件,极速抬头盯着侍卫,&ldo;你说什么?&rdo;
&ldo;大人,此次朝廷所拨之款,尚不及上次的三分之一。&rdo;属下跪地,如实相报。
&ldo;什么?&rdo;元漓顿时睁大了双眼,沮丧之极,将手中的文件窝成一团,掷于地上,长叹一声,转身步履沉重地走进亲王府。
&ldo;你且帮我将这碗炖了四个时辰的鸡汤送于老爷。&rdo;辉发那拉氏阮娴,也就是现在的舞姬良歌,得知和亲王回府,特意嘱咐丫鬟送鸡汤到书房。
虽然舞姬的身份尚不配有丫鬟,但和亲王心疼她,特意派了一名丫鬟,名义上是姐妹,实则是给她做事的丫鬟。
&ldo;算了,&rdo;阮娴想了一想,&ldo;还是我亲自送去比较稳妥。&rdo;
分开不过半日,心里便想着他,阮娴心里暗笑自己。
她今日身上着了一件雨过天晴色的旗装,绣着天水碧的回云暗纹,马蹄状的袖口上绣了暗黛色的滚边儿花纹。按说这么清冷的颜色,若是别的女子穿起,必然显得脸色黯淡,而穿在阮娴的身上,反倒衬托出她白皙的肌肤更为通透,清冷的气质更为脱俗。
阮娴端了那碗鸡汤,款款间已行走至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阮娴咯吱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门便瞧见和亲王垂首坐在椅子上,阮娴心下奇怪,平时亲王回府都会先去她那儿望上一望,呆上一会儿。就算是有了紧急公务需要办理,亲王此时不是当该阅公文么?何故闷坐于此?
听得门响,元漓无精打采地抬眼,见得是阮娴,也不似往日那般高兴。
阮娴见得亲王脸色不对,轻轻地将手中鸡汤端放于书桌之上,柔柔地询问:&ldo;王爷今日是怎么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rdo;
元漓心中苦闷,见得阮娴出声问询,便向她叙述一番今日宫中所行,以及海军拨款之事,末了,不禁轻叹:&ldo;想当年,先帝将海军与制造司嘱咐于我,本是对我信任有加,如今局面至此,有负先帝之望,我愧对于他啊。&rdo;
阮娴了解了事情的前情后脉,轻移莲步走到元漓身旁,两只粉拳边捶打着他的肩膀按摩边出声安慰:&ldo;又不全是你的错,皇帝执意不肯拨款,你也奈何不得此事。况且你已出口劝谏,是皇上被美色迷了心窍,听不进去,怪不得你。&rdo;
看着元漓一脸的憔悴,阮娴心疼不已,伸手端过之前放在书桌上的那碗鸡汤,&ldo;别生气了,自个儿的身子骨要紧,来,快喝了,一会儿就凉了。&rdo;
元漓没有伸手接鸡汤,反而伸出双手捉住了阮娴的手,他微微抬眼看着她的面容,长长的睫毛卷翘着微微颤抖,覆盖在她那双黑漆漆幽深如潭的双眸之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眼波上滑过,光华幽微。认识她许久,偶尔看她,还是一如当初那惊鸿一瞥的惊艳。
&ldo;阮娴,谢谢你宽我的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rdo;元漓的神色有所缓和。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丝竹靡靡之声,管弦相奏之曲彻夜不息。
第二日凌晨,元漓进宫之后,听见大殿之中管弦丝竹,男女欢笑之声,一时间,俊逸的面容弥漫出了一抹铁青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