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靳言和厉归驱车前往苏伦市最大的墓园。白天的时候,靳言用冰敷了一下受伤的脸颊,红肿消下去了。期间厉归离开了一段时间,说是去见个相熟的人,靳言没有多问,就在车里等。正无聊的时候,突然发现车里多了个人,靳言吓了一跳。
厉归一身黑衣,端端正正地坐在驾驶位上,身上的鬼气没有来得及消散,像烟雾一样环绕在他的周围。靳言赶紧看了看前后左右,见无人注意,嘴角微微抽搐,把话说开了以后,厉归对自己的身份似乎完全不加掩饰了。
&ldo;你回了虚世?&rdo;
&ldo;没走远,我一直在你附近。&rdo;厉归抬起下巴,&ldo;就在前面那个咖啡厅见了人。&rdo;
靳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见街角有个咖啡厅,忍不住扶额。
&ldo;我……我都没有发现。&rdo;
&ldo;不是害怕我们吗?&rdo;厉归说,&ldo;就没让你看见。&rdo;
他这是为自己着想?靳言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解释了一下:&ldo;我以前是看不见你们的,那时候我住在乡下,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rdo;
&ldo;嗯?&rdo;厉归转过头,看表情似乎想听他说下去。
&ldo;我上中学的时候,父亲去世了,他喝酒喝太多了,以前还总是打我妈。&rdo;回忆起来,靳言觉得那些事都像发生在极其遥远的过去,其实距离现在也不过十年而已。
&ldo;抱歉。&rdo;厉归突然说。
&ldo;没什么。&rdo;靳言笑了笑,&ldo;我不喜欢我爸,不过还是要去给他守灵。有天晚上,突然有东西袭击了我,家里人都不信,因为他们什么都没看到。我身上明明有伤痕,他们还是不信,都说我……撒谎。我奶奶他们很古板的,完全听不进小孩的话,除了我妈妈……她看到我经常被村里的小孩嘲笑,被邻居说成是疯子,她就……拿了家里的钱带我离开了老家。&rdo;
&ldo;你妈妈……&rdo;厉归斟酌了一下语气,&ldo;你喜欢她吗?&rdo;
&ldo;当然。&rdo;靳言说,&ldo;虽然我们的缘分很短,但我很感谢她,是她给了我生命,带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妈家里很穷,嫁给我爸之后还要看丈夫和婆家的脸色,她是一个乡下女人,为了我鼓起勇气走出大山,带着我在城市里打拼,给我治病……即便我知道自己没有病,也从来不会忤逆她,要是她能多活一些时间,就可以好好享福了……&rdo;
说起故去的母亲,靳言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鼻子有些发酸。十年了,从母亲带着十六岁的他逃离乡下开始,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十年了。在母亲那段短暂且充满苦难的生命里,他就像是她的全部。后来,他好不容易毕业了,可以挣钱养家了,母亲却病倒了。他辞职照顾母亲,准备把刚装修好的小公寓卖了筹钱治病,没想到,母亲根本没等到那个时候就去了。
像是不愿意增加他的负担似的,每次想到这里,靳言心里都会一阵绞痛。
母亲平时不爱说话,走的时候也很安详。他握着她的手,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了。送她离开以后,靳言在家里躺了好几天,附近的鬼怪大概以为他快死了,在他的公寓里来来去去,感觉要集体拎包入住了。靳言突然想清楚了,母亲留他一人在世上,肯定不愿意看着他这样沉沦。
他其实很理解文墨,她怀孕的时候遭逢意外,死后还用尽一切办法把孩子生下来。为了那个鬼娃娃,她肯定什么都愿意做。世上的母爱,大抵都是如此。
&ldo;抱歉。&rdo;看着陷入悲伤的靳言,厉归又说了一句,他是真的感到抱歉。
靳言回过神来,语气变回了轻松的状态:&ldo;不好意思,我说太多了。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出发吗?&rdo;
厉归&ldo;嗯&rdo;了一声,一边打量着他,确定他真的没事,这才发动了引擎。车窗缓缓合上,跑车往郊外驶去。
刚好赶上了晚高峰,他们一路堵车。华灯初上,红绿灯在各个路口闪烁着让人焦虑的光。厉归望着一窝蜂涌过斑马线的人群,突然开口唤了一声:&ldo;靳言。&rdo;
&ldo;啊?&rdo;冷不防听到他叫自己,靳言愣了一下。
&ldo;让你烦恼的事,我会解决。&rdo;厉归一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低的,&ldo;我会找到办法的。&rdo;
&ldo;什么烦恼?&rdo;靳言一脸讶异。
&ldo;我会让你,不再看见让你害怕的东西。&rdo;厉归轻声。
靳言微微动容,顿了顿,说:&ldo;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厉归,你……为什么一直帮我?&rdo;自从相识以来,厉归虽然性格有些奇怪,但对他一直很照顾。靳言有些羞愧,以前还怀疑过厉归对自己有什么图谋,但事实证明,他一直都在帮自己,就像这次对付女鬼,他不惜暴露了身份,要是被他的敌人发现,将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厉归微微一笑:&ldo;我住了你的房子,总要还你个人情。&rdo;
&ldo;你付了我房租,哪里需要还什么人情?&rdo;靳言觉得厉归可能不太清楚人类的生活规则,把租房合同好好解释了一下,厉归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突然打断了他:&ldo;到了。&rdo;
靳言登时噤声。
车子停在墓园外,值班的工作人员看到车灯,过来交涉。厉归下了车,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两个工作人员就像被点了穴似的呆立住了。
厉归转头,一手撑着车门,看着做深呼吸的靳言:&ldo;怕吗?&rdo;
靳言摇了摇头,从车里下来。厉归走到他身边,隐约听到他嘴里念念有词:&ldo;富强、民主、文明、和谐……&rdo;
厉归顿时觉得有点好笑,没忍住薅了一把他的头发。靳言一下子被打断,不过他已经背了一遍完整的和谐咒语,心态很稳,和厉归一起进了墓园大门。
半山坡上,数百座墓碑静静地伫立。今天天气好,郊外能看见稀疏分布的星子。在星光的照耀下,普通人眼里的墓园就是一座静默的山丘,但实际上……这里拥挤得犹如菜市场。
入夜了,在坟墓里安家的鬼怪们纷纷跑了出来,跟左邻右舍聊天打屁。缺胳膊少腿的鬼是弱势群体,一般都是孤魂野鬼,正满山丘瞎逛,试图闯空门。几个老人模样的鬼凑在一会儿,不知在聊些什么,一言不合竟然打了起来。有个五官普通的男鬼牵着一个漂亮的女鬼,正美滋滋地寻找小树林幽会。路边,几条狗为了抢一口屎吵架狂吠。
&ldo;这里……&rdo;靳言简直大开眼界。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墓园,但是白天的墓园有活人进出,大概让鬼怪们觉得吵,并未出现过这种热闹的景象。
靳言跟着厉归往里走,附近的鬼都这边看了过来。他屏息凝神,尽量装作看不见那些五官缺损、内脏外流、血迹斑斑的墓园居民们。
&ldo;那个小鬼身上有伤,单凭文墨一个人没法治好他,我估计藏在他们背后的家伙也跟他们在一起。藏在群鬼之中,倒是有几分聪明。&rdo;厉归看着满山丘的同胞们,对靳言说,&ldo;对方不是一般人,你先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找找看,待会儿再回来接你。&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