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横躺着的人棍,抬进桂儿泥屋里的时候,内间黑漆漆一片,一个声响也没有。大伙疑惑着,点了亮子,又移了两盏油灯来。
这才发现在屋子角落里,唯一显眼的水缸后头,一团乱糟糟的毛发动了一下,这才看到那两颗鼓得好大的眼珠子。
一个汉子见了,气不打一处来,一把薅住,死力揪过来。直疼得那干瘦少年,嘴里一阵呜呜丫丫的悲鸣。
站在火光下,众人这才看清,这小桂儿,满手满脸的泥巴,嘴里鼓鼓囊囊。原来是众人进来的时候,他正躲在黑暗里,啃一块这个节气中,已不该有的沙葛。
“你t的,哑巴了。人进来也不晓得吱声?”
“吃吃吃,吃你妈个头。”人群中冲出一人,一巴掌扇来。桂儿手里那半块脱水发泡、变质霉变的沙葛,便飞了出去。这是五房的人。
“瞧瞧你们干的好事。你一个,浑麻一个,都t的祸害。再给你留在村子里,大家伙早晚要给你们害得家破人亡。”
“这小桂儿,平日里也倒还晓些事,怎地这时候,裹着浑麻不学好。合起伙来干这勾当,如今,天都给你们捅破了。”
“晓事?那t的是在装可怜呢。你还看不出来,一个没人要的小野种。赖在村子里,能好得了了。”
桂儿在村上,历来是勤谨的。但这么一个蔽远野村,生存不易。小时候,总还是村民们的怜悯胜过厌恶,便也施舍一口,逗一逗他,大家心里都只当是个小猫小狗,顺手养一把。
渐渐大了,那些真正当家的,也只图他一份力气。反而是活干得多,给的吃食却少了。便是便宜老爹传下来的几样手艺,在这儿,也只当是免费的白工,随意使唤。
他妈妈未婚产子,已是族人羞耻。早就家谱里除了名。说不清的出处,破烂泥屋都已经是这村民额外恩典,哪还有什么田地、舢板的根业。
桂儿的手动了动,那块沙葛,是他今天能够找得到的唯一充饥之物了。此时被一巴掌忽飞了出去,手中空空,腹内便搅得难受。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腌臜话,他听够了,也听麻了。本该是无动于衷,但那两泡滚烫的热泪,却骗不了人。缩在眼窝里,灼烫得人心发凉。
众人折腾了一回。
将他那木板床上的破袄一把扯飞,两个直挺挺的人棍,往上一撂。
“桂儿,村老说了。事情是你惹出来的,这两个人就交给你了。好了歹了,都是你们自己扛着,我们可不管了。”
“什么叫不管,什么不管。当我们五房是没人了吗?
死桂儿,你个死野种。不管村老怎么说,我先跟你讲明白。明天等这件事过了,五房跟你没完。
还有,如果三哥家的真有个什么好的歹的,你瞧着吧,回头拿你的命来抵。”
乱乱哄哄。桂儿只觉得耳边一阵发麻,身体半边热着,半边凉着。又不知道在这中间,受了多少拉扯,脸上背上,挨了多少下。
直到这群人,终于闹腾够了,蜂拥着出了门去。这才木木的回过神来。
到了这时候,那两股热泪,才终于是哗哗的淌了下来。
桂儿抬起那没有半片粗麻的手臂,狠命拭过眼睛。但却越是擦拭,越不争气的,淌得更多。
朦胧中,似乎门口处站了个人影,却又看不分明。一会儿,竟不见了。
桂儿摸起来,凭着记忆,在墙根角处将那半块沙葛又找了回来。也顾不得那半块沙葛上,滚滚转转,又沾了多少土,只是下口就咬。管不得入口来,是沙葛还是泥巴,只是往下咽。
就这样一边吃着,一边大滴大滴的热泪,无声的滚。直到力气也哭得差不多了,才停下。
惊觉着扭头,才发现身旁,已站了个人。
眼里的泪水流尽,反而清明。桂儿抬头看见是条三,便也安心的垂下了脑袋去。
“刚才……刚才我在后头,没办法……我……我拉不开他们。”条三,仿佛是喉咙里含了个火炭,一连串的沙哑。
桂儿摇了摇头。
他不怪他。到了现在,他觉得无乱是谁,他都不责怪的。
条三又碰了碰了他的胳膊。“你婶子留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桂儿接过那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鱼干。两个人前前后后,就着那张破床坐了下去,全然不在乎躺着的那两根人棍。
这屋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