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于清宁还是于微安的时候。或者说,是被人喊于丫的时候。她从未想过,这一生会如此命途多舛,遇人不淑。
她曾是落魄秀才家的孩子,父亲早逝,母女二人无以为计,只能找了个累活——去青楼处给姑娘们洗衣服。
那时候的于微安,虽然只有十岁。因父亲在世时时常教导,也算是熟读诗书,有时候还能自己作两首诗呢。
青楼里的姑娘都啧啧称奇,都愿意跟她聊上两句,让她随性做两首诗来。还时常跟来的客人说笑:青楼里来了个会作诗的十岁女神童。
这显摆程度,若放在寻常人家,就如同聚会时在亲朋好友面前,让自家孩子唱上一曲,舞上一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于微安而言,她从未胆怯和推脱过这种当场作诗的场合,因为这就意味着,只要自己做出的诗句还算工整,无伤大雅,便会得到客人的赏赐。这对于贫苦的家里来说,也算是一份额外的收入。
这日,于微安正在后院洗着衣服,今日母亲有些身体不适,她就连母亲的那一份也包圆了,一时间觉得有些忙不过来。正打算加把劲,干完活早点回去照看母亲,就听龟公阿牛喊了一声:“哎,于丫,前院来了个爱好诗文的,听姑娘们提了一嘴,就让你过去呢!”
“哎,等我晾完了就过去。”于微安抬头冲着阿牛喊了一声,加快了手中的活计。
阿牛见于微安还有闲功夫弄这些,不禁有些着急,他上前一把扯下于微安拿在手中准备晾晒的衣服,将衣服搭在了晾衣绳上,着急的说道:“哎呀,这次来的可是大学问家,你快去,万一瞧上了你,要收你为徒呢?还是不要让他久等了。”
于微安一听,有些乐了,她知道阿牛哥的好意,可惜自己只是一个洗衣服的帮工,那些权贵大家们只当自己是个消遣,彰显他们的爱才之心,打赏是有的,要说收徒教学可从未见到过。她也没抱什么希望,于是她说道:“我阿娘病了,我今日原本还打算早些回去呢…”
“行了,行了,赶紧去前院,这里的活我替你干了。你把前院的事办完就回去吧。”说完,阿牛就推着于微安,催促着她去前院。
于微安见此,只能接受了阿牛的好意,说道:“那就谢谢阿牛哥了,改日请你吃我阿娘做的酱香饼!”
“哎,好咧。快去吧。”阿牛也不推脱。主要是于丫她娘的手艺真的是没话说,调好秘制的酱料,往刚出炉的烧饼上一抹,那滋味真的是舌头也能吞掉了。下次见到于丫娘,一定要问问这酱里都放了些啥,这么诱人呢!
另一边,于微安缓缓步入前院。走进了姑娘给她指引的包间中。
门一推开,就见一个三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斜躺在姑娘腿上,宽大的袖子滑落至手肘,手里捏着一只酒杯轻轻摇晃,眼睛一直盯着酒杯瞧,仿佛酒水马上就要洒出来了,可那人却不慌不忙,姿态肆意又散漫。
“于姑娘来啦!”随着身旁姑娘的招呼声,那人的眼睛终于瞧向了于微安,端正的面庞和挺秀的五官,还能隐约窥见年轻时风流倜傥芝兰玉树的模样。
于微安见那人望过来,便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奴家于微安,见过谢大家。”
这一声问候,引起了那人的兴致,他轻笑了一声,上挑的桃花眼中含着无尽的风情:“你怎知我是谢家的?旁人告诉你的?”
于微安淡淡说道:“奴家听闻谢家谢安谢公子今日来长安,还是个有青楼处必逛的主,奴家见您面生,还与谢公子年纪相仿,便斗胆猜测,还望公子见谅。”说完,便又是一揖。
谢筠见此人小小年纪就有一副老成之态,就好像偷穿大人衣服,努力挺直腰板告诉大人自己已经成年的小孩子。有趣极了,于是他便拍着腿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听说你是此地有名的女神童?”
“神童不敢当,只是恰好会作几首大家都喜欢的诗罢了。”于微安既不自满也不谦虚道。
谢筠一听,便打算出题考考她:“这样子吗?”谢筠笑了笑,环顾了房间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见屋内垂柳屏风有些别致,便继续开口道:“那…就以江边柳为题,赋诗一首吧。”
于微安默默思索片刻,便自信开口道:“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潇潇风雨夜,惊梦复添愁。”(注)
情景交融,曲折有致。听得谢筠眼睛一亮,心中暗暗欣喜:这长安女神童还真是不负盛名啊。
谢筠当即下榻,来到于微安面前,牵起她的手,温柔又慈爱地说道:“孩子,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于微安后退一步,弯腰恭敬说道:“奴家姓于,名微安。”
谢筠见这小姑娘有些警惕,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她了,于是他又再次解释道:“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不应该埋没,我收你为徒可好?”
这句话,彻底将于微安问懵了,她从来不敢奢望过有名家能指点自己。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男子慈爱的目光中满是惜才的渴望。于是,她当即拜地磕头:“谢,谢大家。”
从这以后,谢筠就时不时去于微安家中指导,更教了她许多作诗的技巧和方法。使得于微安的进步神速,才女之名愈发显赫。
那年,于微安十一岁,谢筠三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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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诗出自鱼玄机《赋得江边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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