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他们怕我走得太突然,使他们防备不及;也怕我执念太深,死死抓着现世不肯松手。&rdo;吴扎库氏的开场白就是这样突兀的一句话。
她在说这话时,纯懿已经没有办法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情感的波动。就如同她已经没有精力和神志去操控情感了,本该是无比悲叹哀伤的一句话,经由她的嗓音表达出来,早就褪去俗世情感缀饰的色彩,苍白如纸。
纯懿伸手握住吴扎库氏的手,后者勉强用力回握。泪水像是止不住的山间泉流,顺着吴扎库氏干枯的脸颊往下淌。
纯懿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后者因这个动作而下意识后缩着。
&ldo;抱歉。尽管这锦帕的面料名贵细腻,对我如今的皮肤状态,已经不适合了。就像是有一团火烧燎过干涸龟裂的大地,让我觉得很痛,生生有如刀割一般。&rdo;吴扎库氏勉强撑出一抹笑,&ldo;纯懿,不要紧的。让我哭一会儿吧。这样我觉得心里舒服很多,不再是闷闷地郁结一团。&rdo;
&ldo;你来时应该看见了吧,我的那些娘家人‐‐&rdo;吴扎库氏欲言又止。
她又低低笑了两声,稍微缓冲了一下:&ldo;你肯定不认识他们。就连我,也有许多都叫不上名字。晚辈后生们长得太快了,像是蹿个儿抽条的雨后春笋,倏的一下,就全都拔高成青竹了。&rdo;
&ldo;真是奇怪。那天他们来拜见我,在厅堂里乌泱泱站成一片。我只觉得,看着那些花儿一般明艳的脸庞,真是可怖如厉鬼,满脸的情状,都像是对我的催命符。我片刻都不想见到她们。&rdo;
&ldo;这就是嫉妒吧?&rdo;吴扎库氏低声问纯懿。
&ldo;我以前从没想到,我才过三十,就要对那些美好的面容心生嫉妒怨怒了。我也不想变成妒妇的,可我还没有腾位子,她们就这样急吼吼闯上门来,以所谓族妹的身份,盘算着如何接管我的一切。这还真是让我‐‐&rdo;吴扎库氏停顿了一拍,&ldo;‐‐想要争口气挺过去呢。&rdo;
&ldo;你是要挺过去的。你必定要挺过去的。&rdo;纯懿握着吴扎库氏的手,试图给她更多的鼓舞和力量。
吴扎库氏浅笑着摇头:&ldo;可是不服气不行啊。我自己的身体,我还是有点儿明白的。只怕是命数在此,难以力挽狂澜了。&rdo;
&ldo;你不要这样说‐‐&rdo;
&ldo;我只放心不下昭樾。他还年少,心性未定,总让我牵挂。&rdo;吴扎库氏定定地看向纯懿,&ldo;我不敢去求其他人‐‐我的长姐,你也应该知道的。她虽一贯疼爱照顾我,可她事事皆以和亲王府为先。如今和亲王散去官职,更让她闭门不出、明哲保身,不太愿意来看我了。这样我也不好打扰她,更不放心把昭樾托付给她。&rdo;
&ldo;如你所说,昭樾还小,你怎舍得放下他一人?你定要生出勇气及决心,不可轻言放弃。&rdo;
&ldo;我会的。为了昭樾,我会撑到最后一刻。只是,身为主母操持这座宅邸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周全稳妥,凡事都要做好两重准备。若是我‐‐我希望,你能代我看顾昭樾。我不需要你为他做太多,我也不求他建功立业、显赫此生。我只希望他此生端正忠孝、有妻有子、能得善终。&rdo;
纯懿默默点头,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答应下来。
吴扎库氏满足适意地扬唇笑了:&ldo;你是一贯端方正直的人,纯懿,我相信你只要答应了,就一定能做到。&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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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安排往往也很残忍无情。它强使慈母痛失爱子,强使凡人别离挚友,强使生活圆满之徒沦为孤家寡人。
五月的某一场倾盆大雨,某一扇支起后忘记关闭的窗,某一场浓睡不醒的午歇‐‐使得原本已显康复之态的昭樾病情急转直下。
自宫廷中延请而至的太医在诊脉后对着永恩连连摇头:&ldo;昭樾少爷原本就是虚乏之状,实际底下全未康复,只因接连灌下许多名贵药材,才在表面上显出与健康者无异的模样。如今寒风入体,更是加重炎症。&rdo;
&ldo;阿玛‐‐阿玛‐‐&rdo;昭樾躺在床上急促地呼吸着,大口大口吸入新鲜空气,同时伸手想要拉住永恩,&ldo;别告诉额娘‐‐别告诉额娘‐‐她身子不好‐‐&rdo;
&ldo;昭樾‐‐&rdo;永恩见了这样的情状心生绞痛,捂着心口不忍再看。
&ldo;阿玛‐‐阿玛‐‐儿子一直想要做您和额娘的骄傲。可是‐‐可是‐‐可是也许‐‐也许是要下辈子了。阿玛‐‐儿子下辈子还想做您的儿子。&rdo;懂事之后,昭樾就很少哭了,可是这一刻,他断断续续哭得像是个无助的孩童。
&ldo;昭樾。我的儿子,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rdo;永恩伸手抚着昭樾的额头。
他看着昭樾那张与他肖似的面孔,也不自觉地湿润了眼眶。他弯腰凑在昭樾身边,一遍遍地抚着他的额头,一遍遍地重复道:&ldo;你是我的骄傲,一直都是……&rdo;
&ldo;贝勒爷‐‐&rdo;
过了许久,屋子里只听得见永恩压抑的哭声。
几个侍卫走上前将永恩从昭樾的床边搀扶开来。
有紫禁城里派出来的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喊道:&ldo;贝勒永恩子昭樾,殁‐‐&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