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止满目萧霜,对此避而不答,“……是我错了。”
晏司臣却瞬间了然于心,只觉血气顷刻上涌,尽数化作滚烫的苦涩,他恍然颔首,“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霍止几次想要开口,终究无从反驳,他咬紧牙关,又听晏司臣哑声问:“你改名换姓回来,见我苟延残喘至今,自你死后茕茕孑立……可还满意?”
“晏晏!”霍止骇然变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信我。”晏司臣竭力隐忍泪意,既已猜出霍止心中所想,多说半个字都是狼狈,然而只此一句,足够霍止听懂,他脸上的血色消褪得干干净净,仿若亘古般绵长的静默后,霍止说:“不是不信你。”他兀自低声重复,看着晏司臣,眼底荒芜一片,“是不信我自己。”
那一晚的夜宵因两人吵架而煮成一锅片儿汤。
霍止去厨房收拾残局,晏司臣在沙发上哄狗睡觉,忽然听见霍止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老婆你来一下!”晏司臣淡定抬手将支起来的小狗耳朵捂住,坐得四平八稳,过了一会儿,霍止系着碎花小围裙站在厨房门口,两手举起一只被泡沫淹没的不明物体,很无辜地说:“锅漏了。”
“……”晏司臣太阳穴一跳,抱起愈加沉重的狗肉丸子,边走边疑惑道:“怎么可能,上个月才买的。”
见他腾不出手,霍止胡乱抹了一把锅底,将一块硬币大小的豁口指给他看,晏司臣皱了皱眉,“质量好差,我打个电话投诉一下。”霍止连忙拦道:“犯不上犯不上,这三更半夜的人工客服早就回家睡觉去了,明天我去超市挑最贵的,保证你下班回来就能看见一个崭新又抗烧的锅。”晏司臣警觉抬眼,“你还想有明天?”霍止迅速举起手中的戴罪之锅阻隔了晏司臣犀利的视线,一本正经地说:“我给你送个锅就走。”
晏司臣从善如流地点头,“哦,那你什么时候从我家离开,我要睡觉了。”
“什么叫你家?这不是咱俩的婚房吗?”霍止放下锅,因动作幅度过大而溅了少许泡沫在脸上,他浑然不知,着急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但这房子好歹也是我买的。晏小五,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你老公呢?”
晏司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飘飘地说:“到底是谁不认谁?”
话题已经临近危险边缘,再说怕是又要挑起战火,大丈夫能屈能伸,明哲保身才是上上策,霍止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我去洗砧板。”
晏司臣不催他,霍止就永无止境地磨,砧板洗了八九遍,封盘的保鲜膜贴了又撕、撕了又贴,客厅一点动静儿没有,霍止盘算着这么久也该睡着了,收拾完从厨房出来一看,别说是晏司臣,连板砖都没影儿了。霍止按捺着激动去推卧室的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门把手拧不开,晏司臣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待遇还不如一条狗,霍止心有不甘,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敢借酒疯砸门的郦队长了,他现在只是个连主卧地板都不配拥有的可怜人。
可怜的霍三少爷攥着拳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折腾一天还是睡觉要紧,他得养精蓄锐以备卷土重来,在这个家争得一席之地,起码不能比板砖的地位低。
除非重大事件发生,晏司臣很少提前下班,以至于他四点半就换好衣服从办公室走出来时收到了组内成员异口同声的紧张问候:“发生什么事了老大?”
晏司臣神情颇为微妙,他总不能说自己只是想回去验收一下霍止买的锅,顺便看看某些擅长耍无赖的人有没有趁机在家捣乱,晏司臣掩饰性地咳了咳,非常镇定地解释道:“没什么,今天工作不是很多,都处理完了,我就先走了。”
四个年轻人神色茫然地目送晏司臣离开,面面相觑良久,宋景宁率先开口试探:“那……咱也下班呗?”
或许是车开得太快,晏司臣只用了往常所需时间的一半就到家了,楼下停着一辆货车,单元门也被石头卡住,这情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晏司臣瞬间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刚好电梯到一楼,几个人高马大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制服走了出来,擦肩而过时晏司臣瞥了一眼他们胸前印着的logo,是一个以奢华精致为设计基调的家居品牌,除此之外,这个品牌最大的特点就是贵,贵到绝对超出住在纳兰小筑的居民能够支付的范围。
两家的门都开着,一只狗崽子正乐此不疲地来回窜,几步路的功夫,晏司臣想象出无数可能,最后全都归结成同一种结果——霍止把家拆了,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
出人意料的是,除了多出来的宠物玩具以外,客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整洁了许多,难道霍止是重金聘请了知名家居品牌的工作人员前来打扫卫生?晏司臣正胡思乱想,霍止忽然从主卧走了出来,看他站在客厅,惊异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晏司臣置若罔闻,先严肃盘问:“你趁我不在家干什么了?”
霍止倒是想当然,“卧室的衣柜有点小,塞不下咱俩的衣服,我换了个大的。”
晏司臣一挑眉,“真的?”
霍止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声音也弱了下去,“床……也有点小……”
“你也换了个大的?”晏司臣绕过他就往卧室走,“从前睡的时候怎么不嫌小?!”
“从前也没多少时间回家睡觉……”
晏司臣推开卧室的门,险些没认出来,不止床和衣柜,霍止还铺了地毯,装了壁灯,连窗帘都换成更厚更遮光的了,霍止喋喋不休地追过来,“老婆这盒子是用来装什么的?我今天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给它摔了,我一看这怎么是空的?”
晏司臣从极大的震撼中缓过神来,瞥了一眼霍止手中拿的东西,面不改色地说:“是骨灰盒,用来装你的骨灰的。”
霍止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又听晏司臣淡然嘱咐道:“现在好像也没什么用了,扔了吧。”
作者有话说:
那些说要看他俩谈恋爱的呢他俩谈给你们看了
霍止整个人都不好了,“扔扔扔,我这就去扔……”
晏司臣也不管他怎么处理那只骨灰盒,径自去看主卧的卫生间,果然,牙刷和毛巾被成双成对地换新了,洗手池旁边的置物架上摆着霍止的剃须刀和漱口水,漱口水还没拆封,和他的那瓶很亲昵地挨在一起,霍止似乎特意买的同一个牌子,是晏司臣情有独钟的柠檬薄荷味。晏司臣倚着门不知在想些什么,霍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欲盖弥彰地解释:“原来的那些都已经不能用了。”说的是他曾经用过的东西,被晏司臣保留至今,晏司臣点点头,“随便你。”霍止拿他没辙,生怕说错一句,只敢转移话题,朝他邀功讨赏:“新床试过了吗?床垫是我特意挑的,对你的脊椎有好处。”
“是吗?”晏司臣的语气有些敷衍,但还是象征性地坐到床边感受了一下,这才发现霍止连床头柜也没放过,大概是配套送来的。晏司臣随手拽开一个抽屉,霍止阻拦不及,各式各样的安全套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晏司臣的视野里。
晏司臣保持着拽抽屉的姿势迟迟不动,气氛凝重诡异。霍止绝望之余仍旧暗自庆幸润滑剂没被发现,下一秒晏司臣就伸手进去,摸出两只藏在最里面的半透明盒子,是日本进口的润滑剂,晏司臣一看便知。心情难以言喻,晏司臣莫名想笑,又觉得不该这么纵容霍止。于是他抿起唇角,面无表情地看向站着不敢动的霍三少爷,嗓音还算平静,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模样,“这也换了?”
霍止不太好意思似的摸了摸鼻子,“过期的套子不能用,你容易坏肚子……”话音未落,晏司臣手中的润滑剂盒子就气势汹汹地砸了过去,霍止没躲,忍笑挨了这一下,又弯腰去捡那盒子给晏司臣递回去,“消气了吗,没消气就再来几遍。”晏司臣腾地站起来,霍止哪里肯放过他,将那盒子往抽屉里一扔,拽住晏司臣胳膊不让走。霍止坐在床角,揽他的腰,握他的手,大腿夹着他,直至两人贴得严丝合缝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