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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故世以为非王世贞不能作。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y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搢绅，不惟交通权贵，即士类亦与周旋，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

……妇人（潘金莲）道，&ldo;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rdo;因令春梅，&ldo;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rdo;&ldo;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rdo;西门庆道，&ldo;我不知是谁的鞋。&rdo;妇人道，&ldo;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宝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搅着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着。甚么罕稀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y妇死了随阿鼻地狱。&rdo;又指着秋ju骂道，&ldo;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rdo;分付春梅，&ldo;趁早与我掠出去。&rdo;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ju说道，&ldo;赏与你穿了罢。&rdo;那秋ju拾着鞋儿说道，&ldo;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rdo;那妇人骂道，&ldo;贼奴才，还叫甚么c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rdo;

秋ju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分付&ldo;取刀来，等我把y妇鞋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叫贼y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rdo;。因向西门庆道，&ldo;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rdo;西门庆笑道，&ldo;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里有这个心。&rdo;……（第二十八回）

……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ldo;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rdo;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ldo;且休掌灯。请老先生后边更衣。&rdo;于是……让至翡翠轩，……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道，&ldo;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rdo;西门庆笑道，&ldo;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rdo;蔡御史道，&ldo;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rdo;……因进入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纸笔，就欲留题相赠。西门庆即令书童将端溪砚研的墨浓浓的，拂下锦签。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第四十九回）

明小说之宣扬秽德者，人物每有所指，盖借文字以报夙仇，而其是非，则殊难揣测。沈德符谓《金瓶梅》亦斥时事，&ldo;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勔则指陆炳，〔7〕其它亦各有所属。&rdo;则主要如西门庆，自当别有主名，即开篇所谓&ldo;有一处人家，先前怎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术智，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迎jian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rdo;（第一回）者是矣。结末稍进，用释家言，谓西门庆遗腹子孝哥方睡在永福寺方丈，普净引其母及众往，指以禅杖，孝哥&ldo;翻过身来，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还是孝哥儿睡在床上。……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rdo;（第一百回）。此之事状，固若玮奇，然亦第谓种业留遗，累世如一，出离之道，惟在&ldo;明悟&rdo;而已。若云孝子衔酷，用此复仇，虽奇谋至行，足为此书生色，而证佐盖阙，不能信也。

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黩者多。后或略其他文，专注此点，因予恶谥，谓之&ldo;y书&rdo;；而在当时，实亦时尚。成化时，方士李孜僧继晓已以献房中术骤贵，至嘉靖间而陶仲文以进红铅得幸于世宗，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于是颓风渐及士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使参议顾可学〔8〕皆以进士起家，而俱借&ldo;秋石方&rdo;致大位。瞬息显荣，世俗所企羡，侥幸者多竭智力以求奇方，世间乃渐不以纵谈闺帏方药之事为耻。风气既变，并及文林，故自方士进用以来，方药盛，妖心兴，而小说亦多神魔之谈，且每叙床第之事也。

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至于末流，则著意所写，专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惟《肉蒲团》意想颇似李渔〔9〕，较为出类而已。其尤下者则意欲媟语，而未能文，乃作小书，刊布于世，中经禁断，今多不传。

万历时又有名《玉娇李》〔10〕者，云亦出《金瓶梅》作者之手。袁宏道曾闻大略，谓&ldo;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y夫，上蒸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一騃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慡&rdo;。后沈德符见首卷，以为&ldo;秽黩百端，背伦蔑理，……其帝则称完颜大定，而贵溪（夏言）〔11〕分宜（严嵩）相构，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书姓名，尤可骇怪。……然笔锋恣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rdo;（皆见《野获编》二十五）。今其书已佚，虽或偶有见者，而文章事迹，皆与袁沈之言不类，盖后人影撰，非当时所见本也。

《续金瓶梅》前后集共六十四回，题&ldo;紫阳道人编&rdo;。自言东汉时辽东三韩有仙人丁令威；后五百年而临安西湖有仙人丁野鹤，临化遗言，&ldo;说&lso;五百年后又有一人名丁野鹤，是我后身，来此相访&rso;。后至明末，果有东海一人，名姓相同，来此罢官而去，自称紫阳道人。&rdo;（六十二回）卷首有《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12〕，署&ldo;鲁诸邑丁耀亢参解&rdo;，序有云，&ldo;自jian杞焚予《天史》于南都，海桑既变，不复讲因果事，今见圣天子钦颁《感应篇》，自制御序，戒谕臣工。&rdo;则《续金瓶梅》当成于清初，而丁耀亢即其撰人矣。耀亢字西生，号野鹤，山东诸城人，弱冠为诸生，走江南与诸名士联文社，既归，郁郁不得志，作《天史》十卷。清顺治四年入京，由顺天籍拔贡，充镶白旗教习，诗名甚盛。后为容城教谕，迁惠安知县，不赴，六十后病目，自称木鸡道人，年七十二卒（约一六二○‐‐一六九一），所著有诗集十余卷，传奇四种（乾隆《诸城志》十三及三六）〔13〕。《天史》者，类历代吉凶诸事而成，焚于南都，未详其实，《诸城志》但云&ldo;以献益都锺羽正〔14〕，羽正奇之&rdo;而已。

《续金瓶梅》主意殊单简，前集谓普净是地藏菩萨化身，一日施食，以轮回大簿指点众鬼，俾知将来恶报，后悉如言。

西门庆为汴京富室沈越子，名曰金哥，越之妻弟袁指挥居对门，有女常姐，则李瓶儿后身，尝在沈氏宅打秋千，为李师师所见，艳其美，矫旨取之，改名银瓶。金人陷汴，民众流离，金哥遂沦为乞丐；银瓶则为娼，通郑玉卿，后嫁为翟员外妾，又与郑偕遁至扬州，为苗青所赚，乃自经死。后集则叙东京孔千户女名梅玉者，以艳羡富贵，自甘为金人金哈木儿妾，而大妇&ldo;凶妒&rdo;，篡取虐使之，梅玉欲自裁，因梦自知是春梅后身，大妇则孙雪娥再世，遂长斋念佛，不生嗔恨，竟得脱离。至潘金莲则转生为山东黎指挥女，名金桂，夫曰刘瘸子，其前生实为陈敬济，以夙业故，体貌不全，金桂怨愤，因招妖盅，又缘受惊，终成痼疾也。

余文俱述他人牵缠孽报，而以国家大事，穿插其间，又杂引佛典道经儒理，详加解释，动辄数百言，顾什九以《感应篇》为归宿，所谓&ldo;要说佛说道说理学，先从因果说起，因果无凭，又从《金瓶梅》说起&rdo;（第一回）也。明之&ldo;y书&rdo;作者，本好以阐明因果自解，至于此书，则因见&ldo;只有夫妇一伦，变故极多，……造出许多冤业，世世偿还，真是爱河自溺，欲火自煎，一部《金瓶梅》说了个色字，一部《续金瓶梅》说了个空字，从色还空，即空是色，乃自果报，转入佛法&rdo;（四十三回）矣。然所谓佛法，复甚不纯，仍混儒道，与神魔小说诸作家意想无甚异，惟似较重力行，又欲无所执著，故亦颇讥当时空谈三教一致及妄分三教等差者之弊，如述李师师旧宅收没入官，立为大觉尼寺，儒道又出面纷争，即其例也：

……这里大觉寺兴隆佛事不题。后因天坛道官并阖学生员争这块地，上司断决不开，各在兀术太子营里上了一本，说道&ldo;这李师师府地宽大，僧ji杂居，单给尼姑盖寺，恐久生事端，宜作公所。其后半花园，应分割一半，作三教堂，为儒释道三教讲堂。&rdo;王爷准了，才息了三处争讼。那道官见自己不独得，又是三分四裂的，不来照管。这开封府秀才吴蹈理卜守分两个无耻生员，借此为名，也就贴了公帖，每人三钱，倒敛了三四百两分资。不日盖起三间大殿，原是释迦佛居中，老子居左，孔子居右，只因不肯倒了自家门面，便把孔夫子居中，佛老分为左右，以见贬黜异端外道的意思。把那园中台榭池塘，和那两间妆阁，当日银瓶做过卧房的，改作书房。

……这些风流秀士，有趣文人，和那浮浪子弟们，也不讲禅，也不讲道，每日在三教堂饮酒赋诗，倒讲了个色字，好个快活所在。题曰三空书院，无非说三教俱空之意。……（第三十七回上《三教堂青楼成净土》）

又有《隔帘花影》〔15〕四十八回，世亦以为《金瓶梅》后本，而实乃改易《续金瓶梅》中人名（如以西门庆为南宫吉之类）及回目，并删略其絮说因果语而成，书末不完，盖将续作，然未出。一名《三世报》，殆包举将来拟续之事；或并以武大被酖，亦为夙业，合数之得三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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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瓶梅》关陵笑笑生撰，真实姓名不详。兰陵在今山东峄县。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中指出：&ldo;《金瓶梅词话》被发见于北平，为通行至今的同书的祖本，文章虽比现行本粗率，对话却全用山东的方言所写，确切的证明了这决非江苏人王世贞所作的书。&rdo;

〔2〕关于称《金瓶梅》为&ldo;外典&rdo;问题，袁宏道《觞政&iddot;掌故》以酒谱、酒令为&ldo;内典&rdo;，史传、诗赋为&ldo;外典&rdo;，&ldo;传奇则《水浒传》《金瓶梅》等为逸典&rdo;。沈德符《野获编》卷二十五：&ldo;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予恨未得见，&rdo;误以&ldo;逸典&rdo;为&ldo;外典&rdo;。鲁迅此处沿用《野获编》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