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外面等候的宫女见着皇帝过来,赶紧给他开口,然后抢着进去把里面所有的灯都点上了。“都下去吧!”皇帝挥挥手,自己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梅正奇站在旁边,也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便有些局促:“奴才……叫人送洗澡水进来伺候皇上沐浴吗?”皇帝却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又沉吟了片刻,突然道:“昭王……今天下午都在做什么?”梅正奇虽然有心维护常贵妃,但是行宫里人多眼杂,他也很清楚这个谎不能撒,于是就毕恭毕敬,毫不犹豫的道:“下午那会儿瑞王殿下伤了之后,昭王妃好像听了消息,特意去了贵妃娘娘处一趟,后来昭王殿下也过来了,都是没进娘娘的宫里,只在花园里徘徊,等王妃出来,就带着王妃一起回房了,后来……后来就不曾出来过了!”这样说来,西陵越却还是对沈青桐不肯死心放手的。至于沈青桐去找常贵妃之后两人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就烦躁的根本就不愿意多想。常贵妃不是个省油的灯,沈青桐则是完全随了她——这两个女人,皇帝想来就咬牙切齿,却又完全的无可奈何。“唉!”皇帝重重的叹了口气,又手撑着额头闭了会儿眼,方又说道:“怀王的婚事既然已经办妥了,最近眼瞅着这天日也渐渐地凉了,去吩咐安王让他安排准备一下,这一两天就收拾回京吧!”他要对常贵妃先下手为强,这件事迫在眉睫,可是又唯恐这女人留有后手,所以即使心里再烦躁不安,在沐风查清楚一切之前也绝对不敢贸然动手。常贵妃这边,沈青桐走后,曲嬷嬷跟进内殿,就见她进去之后,没歇也没坐,就只是背对门口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天色昏暗,屋子里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只能模糊的分辩出她的一个身影,至于表情神色,则是一概都看不清的。曲嬷嬷走过去,小心翼翼的道:“娘娘,您……要不要过去看看小殿下?”西陵卫受了重创,这时候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要是没人安慰,怕他想不开。可是以这段时间曲嬷嬷对常贵妃的观察了了解——常贵妃似乎是把西陵卫当做上位的棋子更多一些,现在如果这枚棋子已成弃子,她怕是要大发雷霆才对。然则,等了许久,也没听常贵妃发一字一言。要不是她此时正站着,常贵妃都要以为她睡着了。“娘娘?”又过了半晌,曲嬷嬷实在忍不住的又叫了她一声。“他不是还没醒吗?”常贵妃这才开口,语气平静中透着疲惫:“你辛苦些,去替本宫守着他吧,若是他醒了,就马上过来叫我!”“好!奴婢会看护好小殿下的,娘娘这也累了一天了,您先歇着!”曲嬷嬷应诺,又要去给她铺床。常贵妃却抬手拦住了她:“这里不用你服侍了,你去吧!”“是!”曲嬷嬷没再勉强,转身带上门退了出去。这一夜无事。西陵卫伤势本来就不轻,再加上昨天雨中受凉又受惊,后半夜就发起了高烧。曲嬷嬷害怕有事,连夜又叫人去请了一回太医。太医重新给开了治风寒的药,灌给西陵卫喝了。其间常贵妃的寝殿里面一直未见灯火也未闻动静,曲嬷嬷只当她是睡熟了,又嘱咐下头的人别吵到她。西陵卫这一睡就睡到天色大亮,烧差不多退了,人也慢慢地睁开了眼。曲嬷嬷提前吩咐了,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说他的伤势,安慰了他两句就赶紧过去找常贵妃。本以为常贵妃还没起身,可是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去,一抬头,就见常贵妃还穿着昨天那套衣裳,衣衫齐整的坐在桌子上,床上的被褥也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昨天下了雨,她从喜宴上回来的时候,裙摆沾了泥土,湿了一大截,这时候水渍干了,上面还是一片狼藉。曲嬷嬷有点发愣。常贵妃听了动静,缓缓地抬了抬眼皮,这一夜之间,不说妆容样貌,只看她那无精打采的眼神,就仿佛是苍老了十岁。“卫儿醒了?”她开口,一夜未睡,声音沙哑无力。“娘娘怎么没歇着?”曲嬷嬷赶紧定了定神,这时候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的走过去:“小殿下醒了,奴婢伺候娘娘换身衣裳!”一边去找衣服,一边心里忍不住的想——这就是儿子和女儿的差别吧!看这贵妃娘娘对昭王妃那般生冷无情,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样子,如今却还是会为了儿子而彻夜难眠……只是这话,也就心里嘀咕一二,并不敢说。常贵妃只匆忙的换了身外袍就过去看了西陵卫。西陵卫是又痛又惊恐,既委屈又害怕,看见她,不免哭了一场。常贵妃没说什么重话,只嘱咐他什么都不用想,先好好的养伤,末了出来的时候又吩咐了一遍伺候的人,谁都不准把西陵卫真正的伤势透露给他,就跟他说养养就好。此后的两天,她也没再去找过皇帝,就关起门来陪着儿子养伤。深情,看破“或许你不相信,其实要放在以前,我自己都不信,总觉得这山河浩大,只要乾坤在手,就没有什么是我拿得起放不下的。可是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即便江山不老,即便我一朝为帝,可以在史册之中万古留名,但这江山,也迟早还会变成别人的江山,而人生一世,冷暖只在自己心中。”西陵越看着她,他面上表情平静,眼底的神色却有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深刻:“我愿意和你待在一起,也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以前不觉得,近来想想……我想象不出,甚至也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或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之后会是个什么情形。”这样感性的话,原不是会从他这样的人口中说出的。没有深情款款的起伏激荡,却就是这种沉稳平和,才能让人一眼断定他的这番话发自肺腑,都是认真的。沈青桐抿抿唇,原想说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她和他一样,其实都不是那种会执着和纠结于儿女情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