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得不像话,全机械化的建筑在有人踏入房间的第一时间开始自动改变空气中的湿度与温度,恒定保持无论多少人数也绝不感到湿热或过冷的空气,听老一辈的人说,狭间还没像如今这样被彻底放弃之前,所有的操作都是声控,到管理所投诉,一句话就能命令机械们端茶倒水捏腰捶腿,全程语音脑波,只要权限足够,在里面一辈子都不用动一根手指。
当然,老人又补充,后面机器逐渐老化,也没个会修理的人,天极仿佛完全遗忘了这儿,许多功能丧失殆尽,只剩下最基础的永久运行的那些程序们继续工作着。
到了现在,整个管理所的一楼淘汰了废旧的零件,落了个空荡荡的桌椅,孤零零守着无人到来的一方世界。
恩奇都缓步向前走着,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一丁点儿声音。风在屋外低低哼着歌,花瓣轻柔绽开,露水滴在了叶尖上,复古造型的玻璃顶厨隔住风,清扫机器轻微在宿舍的位置发出响声。整座建筑运转正常,正常得仿佛并不曾失去他们的主人。
一楼没有任何发现,他绕过大厅,走向左边,迎面开着半扇门,里面是条长长的走廊,灯暗了半盏,完全封闭式的墙壁挡住阳光,依稀能分辨长廊向下,通向深深的见不清的去处。
走廊两边立了不少标本,似乎是这里管理所的私人爱好,肆无忌惮敞开,在灯光下阴影张牙舞爪袭来般可怖。
一进门的右手边钉着一只蝴蝶,刚出生的婴儿般大小,背部长了张人脸——并不是形容词,确确实实有一张人类的脸布在上面,那张脸闭着眼,现出一种已死的僵硬,黑色斑点的翅膀自他耳朵的位置固定,似人非人,宛如将两种生物生硬拼凑了一出古怪的演出妆。
恩奇都停留了片刻视线,他曾见过这张脸——似乎是在某一次暗杀,他是侥幸逃生的手下,或是抢夺死尸衣物的路人,又或是在旁边暗暗窥视的乞丐。总之,是那种仅见一面,若非恩奇都极其出众的记忆力,否则绝不会想起的人。
他看了一眼,移开视线,这样奇诡到近乎有些恐怖谷意味的标本在长廊上比比皆是,在巨大花蕊中伸了一只胳膊招手的形状,温柔低垂着头而头顶被啄木鸟敲碎了天灵盖的女人,半镶嵌在墙壁里的蜡黄婴儿,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山羊脚的生物……
每一个标本,恩奇都对上面的脸都似曾相识,是角落乞讨的女妓,是打骂妻子的恶徒,是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的活人……
无论是什么人,都不应该是此时此刻,以此种模样出现在此地的人。
若常人见了这幅场景,怕是立时便全身发麻吐了出来,但恩奇都面不改色,只略略收敛了眉眼,带着一种淡淡的冰冷的……几不可见的煞气,一步步踏了下去。
在长廊的最后,他的面前有出现了半扇门,似乎已经有谁先他一步进去了,从他下入的深度来看,这里远远不是地下室该有的位置,地下室或许要从别的地方进入。
恩奇都并未在里面听见任何人的声音,但无论如何,也该进去看看。
房间里有股未及时透气的沉闷感,四角有灯,密密麻麻的标本堆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如果方才认为走廊是地狱的人,现在见到了这个房间绝不会这么说了。
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私密的个人空间,在一片诡异的标本中,唯二看起来较为正常的物品,一个是最右手的书架,另一个则是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饮料,椅子朝外转了一半,像是曾有人在这里工作,半途放下杯子出去走了走。
这两样正常的物品放在这个房间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诡谲,恩奇都本想到书架旁去查看,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人读书了,芯片和手环会将所有的知识注入大脑,书架是多余的、只有天极和边越才会使用的累赘、标榜身份的物品。
但桌上有一样物品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一张照片被随意摆着,上面遮了个一只手做成的四四方方的标本,手被铜液浇裹,凝固成一种濒死的状态。
标本下压着的照片只露出半张脸,依稀能分辨出一双红色的眼睛和额前金色的碎发。
恩奇都转身便想走去,然而当他刚向那个方面迈出一步,脚下突兀地响起了极细微的一声“滴”——
……!
层层的“滴”扩散开了,是防御系统……他的大脑一瞬间反应过来,然而半秒内完成系统指令的设定自行开始运转,从脚下开始轰然震动,门口过大的标本挡住了去路,恩奇都只来得及避开脚下一瞬陷下而倾倒砸来的标本,无可避免地随着爆炸一同与地板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