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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ldo;射它左眼!&rdo;师父说;作为师父，这家伙也够残忍的。

徒弟引箭上弦，又放下了，&ldo;没办法，这鸟从左向右飞，左眼不朝着我，你要我怎么射?&rdo;他怪师父不明事理，而且，有点狡猾。

&ldo;你臂力够强吗?&rdo;师父又问。&ldo;当然，七石的弓，我常拉着它几个时辰不放。&rdo;&ldo;好，你把箭射出去，能射多远，就射多远好了。&rdo;师父再测试他。&ldo;射得远，是我的专长!&rdo;自大徒弟&ldo;飕&rdo;一声把箭射出去。&ldo;我以前射尿，也射得比你远。&rdo;师父笑眯眯抓起自己六石的弓，随便射出一箭，竟比徒弟射得远多了。

射完，按照惯例，开始讲教训：&ldo;强弓要虚的时候多，满的时候少，才能维持弹性，成为强弓;总是拉紧的弦，不可能射出有力的箭。&rdo;

虚的时候要多，满的时候要少，是至理;不是神箭手，不会有这样的心得。可惜，放松，不固执，说一说，是可以的;要做，还真不容易。我就天天沉浸在幻想里，自觉是思想的巨人，既不接受恶意的批评，也嫌人家的赞美离了题，或者不够彻底;虽偶有慨叹：&ldo;但伤知音稀。&rdo;可做&ldo;恶人&rdo;，方便呢，称心呢，唯有吹须碌眼做下去。你叫我射左眼?好，我射不到鸟，就射人，射瞎了出题目的，看还有哪个胆生毛，敢跟我这样那样的提意见?

虚怀若谷，难矣哉!

表妹呢?

十几岁，在出版社做事，遇一位开印刷厂的老先生，先生有奇技：能记住见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即使像我这样的小工，他见一面，听我报了姓名，八年后遇见，竟能亲切地，信口唤一声：&ldo;小钟!&rdo;老先生能记得我，所以，二十年过去，我还努力记住这位殷商的高名;也明白到：要成为&ldo;成功商人&rdo;，能把每一张脸，跟每一个名字对上号，是必须的。

我，注定失败;因为偏偏没有这种能耐，或者说，只有一半的能耐：我能记住样貌，但记不住姓名。

澳门地方小，天天遇到眼熟的人，眼熟的人越来越多，人家热情打招呼，我知道是个&ldo;熟人&rdo;，但在什么地方见过，姓甚名谁，怎么全记不起?某天，来了一个&ldo;熟人&rdo;，相谈甚欢，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后来，他拿出来两块石头，一块老善伯刻了个观音，一看，反而认得这块石，某年某月，在香港某酒家见过;这才想起：&ldo;熟人&rdo;，是带这块石头来让我看的，当夜，大家还吃过一顿饭。

记石头容易，记人难，这又是怎么回事?&ldo;石头，你仔细摸过;人，大多数没摸过。&rdo;猪朋解释。的确，摸过的人，都能记住;但见人就摸，也不是办法，难道客人进来，我先去&ldo;搜身&rdo;?

认得样子，记不起名字，甚至故事，有个很大的害处：如果我抓到一个蟊贼，记住了模样，交警察送到牢房;蟊贼出狱，再来访，我也以为是个&ldo;熟人&rdo;，斟茶奉客，送上大田黄请他品评，他不识货，要看现金，那怎么办?

问开防盗用品公司的，能不能将闭路电视&ldo;升级&rdo;：拍了来人面目，这面目，可以另附一篇解说，例如：&ldo;大波源，人冷血，好冶游，某年某月，曾偕表妹光临敝店。&rdo;三年后，我忘了大波源是谁，但他站在门前，&ldo;发声闭路电视&rdo;会先把这篇话重播，我就可以放他进来，恃熟卖熟，问他：&ldo;这回，怎么不带表妹来了?&rdo;

忽然都是老朋友

忽然间，见了好多好多年没见的人，都老了，胖了，豁达了。老朋友是一面镜子，让他们一照，自己也同样老了，胖了，豁达了。时间好残忍，却也有仁慈的一面，时间给人时间学会豁达，学会去宽恕，去接受，去撂下固执和分歧。

&ldo;回头看，果然就像一场梦。&rdo;那虚妄的感觉，好实在。原来大家都会老，都会经历那么多的挫败，那么多的煎熬;当初的忌恨和芥蒂，怎么忽然间烟消云散?毕竟，都放下了;起码，放下好多无谓的妄念了。

&ldo;为什么不断去应酬，不断去见人?&rdo;朋友问。

净空法师某天讲了一个故事，说另一位法师在下世之前两个月，忽然四出访友，跟每个人好好的叙旧;然后，他设坛演说，听道的人很多，法师声如洪钟，讲了好久，把讲题解释得圆满;最后，他对台下人说：&ldo;往后，我要放一个长假期。&rdo;法师走到休息室，过了十五分钟，有人发现他安详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往生去了。

&ldo;你讲这个故事，是因为发现自己也快要死了，所以做一些平日好想做，却没有去做的事?&rdo;朋友眼神有点悲哀。

&ldo;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明天会死，每天都在交代后事;交代完后事，就去享受，去赚生命。&rdo;我总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忽然大举应酬，当然也有原因：&ldo;如果我过不多久，忽然死了，大家就会以为我能够预知大限，是个了不起的至人;死了，人人会传诵。&rdo;&ldo;你喜欢人&lso;传诵&rso;?&rdo;&ldo;谁喜欢人唾骂?&rdo;&ldo;反正是死了，传诵和唾骂，又有什么不同?&rdo;朋友比我豁达，教人语塞。

&ldo;一切皆空，但因果不空。&rdo;我四处奔走，是要去把那些&ldo;果&rdo;捧回家供奉。喜欢老朋友，尤其那些已经放下，变得自在的老朋友;老得有意思，才叫&ldo;成熟&rdo;;有些人，一辈子都虚浮生涩，只能算痴长，算苟活。

那块误人的糖霜蛋糕

汤玛斯&iddot;内格尔写了本《哲学入门九堂课》，书印得不错，但译笔平庸，勉强能猜到意思;台湾书，大都有这样的毛病。

有一篇讲&ldo;自由意志&rdo;的，举了个例子：假设你去吃自助餐，走到甜品区，不晓得该拿桃子，还是有糖霜的巧克力蛋糕;蛋糕惹人垂涎，但你知道吃了会发胖，会变丑，会没人喜爱，受人歧视，成为减肥广告嘲笑的目标;然而，你还是喊一声：&ldo;肥死罢就!&rdo;吃掉了蛋糕。

第二天，照镜子，量体重，又后悔了，暗想：&ldo;真希望没吃那块巧克力蛋糕，我其实是可以吃桃子的。&rdo;汤玛斯说：当时，在自助餐厅，你是有&ldo;机会&rdo;不拿蛋糕，拿桃子的。

他说的是&ldo;自由意志&rdo;，我关心的是&ldo;机会&rdo;：在我们一生里，不管这一生有多么糟糕，上天肯定都曾经给我们几个机会，这就像上帝送来的几辆车，型号不同，性能各异，可能是自行车，可能是载人过桥登彼岸的巴士，可能豪贵，也可能寒伧;但有一个共通点：我们可以驾着这辆车远行，直开到我们想要去的地方。我们这辈子，一定是有过这样的机会的。

可惜，总是一而再地错过了;我们没看见上帝送来的车，觉得那只是一堆废铁;或者，开着这辆车，天天去撞墙。我有过这种天天撞墙的朋友，一边撞，一边怨，怨天地不仁，让他撞得头崩额裂，满鼻子灰;人家做同样的事，都有成就了，怎么他撞来撞去，越撞越见鬼?&ldo;车是你自己开的啊。你不这么开，就会开上坦途。&rdo;这么告诉他，不听，再撞;做到老，撞到老;不断糟蹋机会，不断怨怼。